第35章 劈柴

灰牙被罚去灶房后院劈柴，这是魔尊下的令。

令里没有写期限，只写了一句：劈到灶叔说够为止。灶叔一个字都没提过"够"，每天早上抱来一堆湿木头，往院子里一放，转身回去煮面，煮完了出来看一眼，嘴里说一声"歪了"，又转身回去。

陆明是夜里去的。十五日的事折腾到亥时才散，他本来只想回财务处趴着，半路被老罗拦住了。老罗背着长枪，脸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只说了一句：灰牙要见总监，说用一个消息，换一个人。

后院里点着一盏风灯。灰牙站在木墩前，袖子卷到手肘，灰袍下摆掖进腰带里，正举着斧子往下劈。斧刃落下去，木头没裂，斧子卡在了里面，他两手抓着斧柄使劲晃，晃了半天才拔出来，掌心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斧柄的一小段。

他看见陆明，放下斧子，脸上还是那个笑，只是笑得有点累。

"总监来了。"

"老罗说你有话要讲。"

"我有一个消息，一个价钱。"灰牙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价钱先说，我想见灰二。"

"他在牢里。"

"我知道，所以才请总监帮忙。"灰牙说，"不用放他，叫他来这里站一会儿，我劈柴，他看着，我说几句话。说完了，消息我白送。"

陆明看了老罗一眼。老罗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枪换了一个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灰二是半炷香之后来的，没有戴镣铐，只是后面跟着两个魔兵。他站在院子门口，不往里走，脸上的青已经退了一点，换成了淡淡的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些发白。

灰牙没有回头。他重新拿起斧子，对着木墩，又劈了一下。

"十八年前，"他开口，"北线粮草，丢了四车。"

斧子落下去，木头歪着崩开，一半弹到了柴堆上。

"那天夜里，我带着人，把粮车拉出去，卖给了一个商队。我那时候是副处长，想当处长，缺钱，想攒一笔人情。事情败露，上头派人来拿我，刀已经举起来了。你冲上来，挡在我前面，说是你偷的。"

灰二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门槛上。

"那一刀，从肩膀砍到腰。"灰牙说，"你背上到现在，还有疤。第二年，我升了处长。"

斧子又举起来，又落下去，这次劈得更偏，木头滚到了墙角。

"我拿你的疤，换了我的位置。十八年，我每个月分你一份工钱，从来没有说过谢谢。后来我怕你知道得太多，就把你抛出去。"他放下斧子，终于转过身，对着灰二，"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他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那种弯，是整个人折下去，额头快贴到膝盖，双手垂着，掌心里的血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

"谢谢你。"

后院里只剩下风灯被吹得吱呀作响的声音。

灰二一直站着，嘴唇绷得很紧。灶房的方向传来锅盖落下的一声轻响，是灶叔，站在窗后面，没有出来。

过了很久，灰二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走到灰牙身边，没有看他，弯腰把那把斧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拎起一块没劈的木头，立在墩上。

"你握的地方不对。"他说。

灰牙直起身，愣住了。

"手要放在这里。"灰二把灰牙的手，从斧柄顶端拽下来，往下挪了一掌，"眼睛看木头的纹，不看刃。你这样劈，明天手就废了。"

他举起斧子，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整整齐齐，断口像用尺子量过。他又劈了一块，又一块，没有一句话，一直劈到脚边堆起了一小垛。

然后他把斧子塞回灰牙手里，转身往外走。

"我哥说，"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欠债的人，别总想着还清。还清了，就两不相欠了。"

他走出了院子，两个魔兵跟了上去。

灰牙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斧子，握在灰二刚才教他的位置，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风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长，贴在墙上。

灶房的门开了。灶叔拎着一只水桶出来，在柴堆前站住，低头看着那一垛劈得整整齐齐的木头，又看了看灰牙，脸上没有表情。

"这几块，"他说，"不是你劈的。"

"是灰二。"

"我知道。"灶叔拎着桶往水缸那边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他刚进后勤处那几年，每年秋天，都给灶房劈三个月。后来说忙，就不来了。"

他舀了一桶水，哗啦倒进缸里，没再说别的。

陆明什么都没说。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消息。"

灰牙回过神来，把斧子靠在木墩上，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得很用力，擦完了，那个笑回来了，和平常一模一样。

"总监今天在城门口，问了戚万贯。他给了你一个名字，对吧？"

"韦明德。"

"那是对的。"灰牙说，"但他没告诉你，韦明德自己，从来不动手。"

陆明看着他。

"九年前联席夜之后，我收到一张纸，盖着天平印，上面一行字：处理传令兵一名，费用由特别户支付。我没有那个胆子自己动手，所以找了人。"灰牙说，"刺客公会，北线单子，编号北九〇一三。你问问夜枭，公会的账，是不是每一单都有编号。"

"你认识动手的人？"

"见过，没问过名字。"灰牙的声音很平，"公会的规矩，收单的人和做单的人，彼此不通姓名。做完以后，公会入账，天平印那边付钱，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现在说？"

灰牙把手掌摊开，看着上面磨破的皮，血已经凝成了一层暗红的壳。

"因为总监今天，在校场上，替十五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署了名。"他说，"我抄了十八年的名字，没有一次，署过自己的。"

他把手重新卷进袖子里。

"消息我给了，价钱，我已经收了。总监回去睡吧，明天要看的东西，还很多。"

陆明转身往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牙又举起了斧子。这一次，手放在灰二教他的地方，眼睛盯着木头上的纹路，一斧落下去，木头裂成了两半，断口很直。

他没有笑，也没有看陆明，一块接着一块，一直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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