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排名

三十天，陆明想了一个晚上，想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先开会。

大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头立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画着五级台阶，是他天亮前用粉笔一笔一笔描的。每一级台阶上头空着，旁边放了一筐写着名字的木牌。钱不二抱着账册坐在左边，魏庸坐在右边，老皮蹲在桌角，膝盖上摊着一本记录簿，把笔舔了又舔。

"今天开的是债权人会议。"陆明站在木板旁边，手里捏着粉笔头，"魔王军欠谁的钱，欠多少，先还谁，后还谁，一次性定下来。定了以后，谁也不许插队。"

来的人不少。龙七坐在最前头，一身深绿，小秤放在手边。宋守拙带着折叠椅，自己坐上去，旁边是云烈，一脸认真地听，听不懂的时候就偏头去看白梨。焰琦靠在门柱上，斧头拄着。屠牙的肩膀上蹲着四号蛙，蛙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债权人，虫干，一铜板。

"它也算？"魏庸问。

"它算。"屠牙说，"我欠它的。"

长桌最末，还空着一把椅子，是留给绮罗的。稽核组到的那天起，她就没有再露过面，陆明让人去请过两回，回话都是：审计官外出，归期未定。

陆明没有笑，只是在木板第一级台阶上写了两个字：工资。

"第一级，工资。魔兵的欠饷，三成条子，魏庸的八个月，所有人该拿的钱，排第一。"他又在第二级写：抚恤，"第二级，抚恤。阵亡的三十一个人，加上老罗弟弟那样没领到的，全都在这里。"

老罗站在大厅边上，没有说话，枪杆握得很紧。

"第三级，税。第四级，有担保的借款，比如龙七商会垫的那九千零九十。第五级，普通借款，勇者小队借给灰牙的二十三万，在这一级。"陆明转过身，"哪一级有意见，现在提。"

宋守拙推了推眼镜，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云烈小声问白梨："咱们排最后？"白梨点点头。

"我有意见。"魏庸举起手。

"请讲。"

"我的八个月，"魏庸说，神情很严肃，"按理应该排在焰将军后头。"

焰琦从门柱边抬起眼，看着他。

"我是前任，我是躲了三天的人，我是被将军踹开门拖出来的人。"魏庸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就说不下去，"她的欠饷是三年，我的是八个月，她的垫款是真刀真枪的钱，我的只是……只是年假没休。我觉得我不配排在她前面。"

大厅里一下子很安静。屠牙肩膀上的四号蛙，呱了一声。

"不是看配不配。"陆明说，"是看性质。"

他用粉笔在第一级台阶旁边画了一个括号，写：拿命换的钱，拿手干的活。"魏庸，你干了十一个月，该拿八个月，这是工资。焰将军的欠饷也是工资，所以她那一份，和你同一级。"

"那垫款呢？"焰琦问。

"垫款，是你借给魔王军的钱。"陆明指了指第五级，"和勇者小队一级。"

焰琦盯着那块木板，看了一会儿。

"放最后吧。"她说。

"将军，那一千二百六十……"

"放最后。"焰琦说，"先发他们的。"

陆明没再劝，伸手在第五级台阶旁边，写上了"焰琦，垫款，一千二百六十"。他写得很轻，粉笔头没有折。

龙七一直在翻她的小册子，等他写完才开口。"我的在第四级。"

"是。"

"日息一分，每天都在涨。"

"所以我想跟你谈一笔。"陆明把粉笔放下，"你的九千零九十，利息从今天起停算。作为交换，你在魔尊亲评的合同里，从头一个月开始抽三成，一直抽到本金还清为止。"

龙七的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停了。

"你这是把我的利息，换成我的生意。"

"是。"

"我赚的，比日息一分少。"

"但是稳。"陆明说，"日息一分，是你借出去的钱。魔尊亲评，是你自己的牌子。三个月以后，你要是不愿意，随时可以改回来。"

龙七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在秤上的东西，终于称出了分量。

"按行价。"她终于说，嘴角动了一下，"今天我让一回。"

"成交。"

钱不二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划完一行，举起手问："这一笔，记在哪一栏？"

"记在龙七名下。"陆明说，"备注：让步，一回。"

"让步，一回。"钱不二小声念着，工整地写下，"让步……一回。"

整个会开到午后，木板上五级台阶，渐渐被木牌填满。每个人的名字，每一笔数字，都按级别挂上去了。屠牙把四号蛙的牌子，挂在了第五级最末，旁边是焰琦。两块牌子并排，一块写着一千二百六十，一块写着一铜板，看上去很滑稽，又不怎么滑稽。

陆明站在木板前，往后退了两步。

三成条子，两万四千三百，明天到期。

他数了一遍，库里有一万一千。

"总监，"老皮压低声音，凑过来，"缺一万三。"

"我知道。"

"灰牙名下的店铺，还在拍卖，最快也得五天……"

"我知道。"

"龙息酒，第二批要等……"

大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一身赭红的长袍，袖口绣着一圈细细的龙鳞纹，手里托着一只扁扁的锦盒。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龙七面前，把盒子放在桌上。

"龙族长老会，手谕。"

龙七的手停在算盘上。

盒子里是一张薄薄的龙鳞纸，叠得很整齐。她打开，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笔直，像用尺子压着写出来的。

第一行：召回龙七，三日内返回龙巢述职。

第二行：商会对魔王军所有授信，即日终止。

第三行：已垫付九千零九十本息，三日内，一次性清偿。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钱不二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滴下去，洇了一小块。

龙七把那张纸叠回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叠得极慢，叠完了，塞进怀里，抬起头，对陆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到眼睛里。

"我得回去一趟。"

"三天？"

"龙族说三天，就是三天。"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小秤，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下。

"你刚才给我让步的那一回，"她说，"我先收着。"

她转身往外走，深绿色的裙摆扫过地砖，那个赭袍的龙族使者跟在后面，一步没有落下。

门关上了。

陆明低头，看着木板上自己写的那五级台阶，粉笔字还是新的，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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