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车辕

焰琦是第一个跑起来的。

灶叔的铜板刚落进账册，她已经从人堆里挤了出去，铠甲撞开两个魔兵，斧头横在身侧，一路冲过校场，冲出了大门。陆明愣了半息，把手里的笔往魏庸怀里一塞，拔腿追了出去。

城门洞下头，灰篷马车刚好启动。

驼背的老车夫抖着缰绳，马往前迈了两步，一道人影从门洞侧面跳出来，落在车前，斧柄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马嘶了一声，前蹄扬起来，老车夫整个人往后仰，死死拉住了缰绳。

车厢里没有动静。

焰琦站在路中间，一手握着斧，一手伸进胸甲里，摸出一个折得很小的东西。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压到车轮底下。

"下来。"她说。

陆明从后面追上来，喘得说不出话，扶着门框，看见了她握斧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一点没抖。

车帘掀开了。

戚万贯从车上下来，一只脚踩稳了，才把另一只脚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怕踩坏了什么。他没有往后看，也没有看那把斧头，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才转向焰琦。

"焰琦将军。"

"我说过，十五日，我在。"焰琦说，"我没有动手。"

"我看见了。"

"现在，十五日过去了。"

斧头抬了起来。

陆明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过脑子。他从侧面撞进两人之间，背对着戚万贯，脸朝着焰琦，两只手张开，斧刃的风扫过来，擦着他的袖子过去，嗤的一声，半截布料飞了出去。

"让开。"

"你劈了他，没有任何好处。"陆明的嗓子劈了，"三十天，一亿二千万，协议全在他手里。魔王军杀了托管行的人，什么都不用查，当场就是行凶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焰琦的声音很低，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后面那个人，"所以我只问一句话。"

陆明没有动。他的后背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老人的气息，平稳，一点没乱。

"让他问。"戚万贯说。

陆明慢慢让开了半步，没有退远，站在斧刃够不着的地方，两只手垂着，掌心里全是汗。

焰琦把手里那个东西递了出去。

"你看了，再回答。"

戚万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折成四方的纸，纸边已经发脆，炭笔的字，歪歪扭扭，被压了九年，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他把两副眼镜摘下来，叠在车辕上，眯起眼，把纸凑到鼻尖前面。

他读得很慢。

没有镜片挡着，那双眼睛露了出来，小而浑浊，眼角的纹路里积着旅途的灰。他的嘴唇没有动，视线一行一行往下挪，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夕阳落到了城墙的另一头，门洞里暗了一层。

"字写得很用力。"他说。

焰琦的眼睛，没有一点变化。

"我问你，"她说，"那一夜，你看他那一眼，是在数什么？"

戚万贯把信折好，捏在指间，没有马上还给她。

"数人。"他说，"联席夜，屋里一共十二个人，要把那一晚的事，永远留在屋里。他进来的时候，我数到了第十三个。"

"十三个，然后呢？"

"然后我吩咐过，今晚的事，不要有人往外讲。"老人看着她，语调平平，"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没有下过那个命令。"

"这句话，你昨天说过一遍。"

"今天我再说一遍。"戚万贯说，"我下的命令，只有那一条。至于怎么让十三个人，都不往外讲，有人替我想了办法。"

陆明的呼吸停了一下。

"谁。"焰琦说。

老人把信递还给她，没有一点犹豫。焰琦接了过去，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那一夜之后，只有一个人，向我汇报过'已经处理'。"他说，"盖印的，不是灰牙。"

"是谁？"

"你去问韦明德。"

灰篷马车旁边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陆明只觉得耳后一阵发凉，想起了那个圆脸胖子，笑得满脸褶子，一路上"好好好应该应该"，每一次打圆场都那么热络。

灰牙认罪那天说过，他是奉了一张盖着天平印的纸，才把"战死"两个字改上去的。那方印，陆明在每一份托管文书上都见过，印泥永远是同一种淡灰色。韦明德每次落款之前，都要先用手帕把印面擦一遍，擦得很仔细，一边擦一边笑。

焰琦的目光，慢慢从老人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城门外的路上，一辆镀金马车已经走得很远，车顶那架铜天平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你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你问了。"戚万贯说，"我没有说谎的习惯。"

"你不道歉。"

"不道歉。"

"为什么？"

老人弯下腰，从车辕上拿起自己那两副眼镜，一副一副戴回去。他的动作很稳，戴好之后，整个人又退回了镜片后面那个很深的地方。

"因为道歉，"他说，"是替一个人把账平掉。我不想平这一笔。"

焰琦的斧头动了。

陆明想喊，却发现喉咙里什么也发不出来。斧刃带着风声从上方压下来，擦着戚万贯的鼻梁，最后在他两副眼镜前面，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住了。

刃口反着最后一点天光，刺进老人的眼睛里，他连眼睑都没有眨。

啪。

前面那副近视镜片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像一条刚刚显影的疤。

焰琦收回斧头，扛上肩。

"第一副。"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从陆明身边过去，没有看他，伸手把那截被劈开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他露出来的手腕。

"别以后，"她说，"再往斧头前面站。"

陆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戚万贯站在车边，没有动。夜色漫上来，门洞里的火把亮了起来。他抬手，摘下那副裂了的眼镜，对着火光看了看那道纹，又重新戴好，对着那个慌得手都握不住缰绳的老车夫，轻轻说了一句。

"走吧。"

灰篷马车吱吱呀呀，碾过那道被斧柄砸裂的青石缝，驶进了暮色。

陆明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一半还在，一半没了，断口处的线头在风里打着卷。他往回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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