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二手电脑与顾问团

第18章 二手电脑与顾问团

寒假的校园冷清了大半，梧桐道上积着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多数学生都回了家，宿舍区只剩零星的灯光，可实验楼三楼的机房却比平时还热闹。

辰星培训的寒假班满员开课，二十台电脑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白天是社会学员班——周边工厂的年轻技术员、想转行的机关文员、甚至还有几个想赶时髦的个体户，冲着“便宜、教得细、能实操”的口碑来的；晚上是留校学生班，大多是家远懒得折腾，干脆趁假期学个技能。

林辰两头盯，白天管教学质量，晚上盘账补货，心里却始终琢磨着一件事：电脑不够用了。

二十台486，两班倒都紧巴巴的，还有不少人咨询能不能加座。新电脑一台要四五千，批量进成本太高，现阶段根本划不来。

这天下午，他抽空跑了趟城东二手市场，想淘几根内存条扩容。

刚走到之前买复印机的那家铺子，老板就迎了上来：“小林？来得正好！刚收了批好货，物资局淘汰的十二个联想486，成色贼新，就是配置老了点，打包出特别便宜。”

林辰心里一动，跟着老板走到后院。

十二台电脑整整齐齐码着，米白色的机箱，键盘鼠标都齐全，外壳只有轻微的使用痕迹。开机试了试，都是正版DOS系统，就是硬盘只有四十兆，内存只有一兆，跑大点的软件就卡。

但底子是品牌机，主板稳，机箱电源都扎实，换个大硬盘、加两根内存，清理一下灰尘，跟新的差不了多少。

“老板，打包多少钱？”

“十二台，一口价，三千六。合三百一台。”老板拍了拍机箱，“这要是新的，一台顶你十台。也就是单位淘汰走账，不然哪有这价。”

林辰快速心算：三百一台，十二台三千六。每台加个一百二十兆硬盘、两根内存，成本不到两百。翻新完一台成本五百，卖一千二到一千五，比新机便宜三分之二，对小工厂和个人来说，性价比拉满。

而且培训班留八台扩容，剩下四台卖出去，就能收回大半成本。

“行，我要了。”他当场拍板，“明天帮我拉到江城大学，运费我出。”

回去的路上，林辰步子都发轻。

三千六，在别人眼里是一堆过时的旧机器，在他眼里，就是十二只会下金蛋的鸡。

九十年代初，电脑还是绝对的奢侈品，单位更新换代快，淘汰下来的机器流向二手市场，信息差极大。懂行的人能淘到宝，不懂的人只会觉得是破烂。

他懂硬件、会维修、能装系统，这行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第二天，机器拉到机房。

林辰带着陈默和两个绘图组的学长，连着忙活了三天。

拆机箱、清灰、换硬盘、加内存、重装系统、装常用软件、测试稳定性。米白色的机箱擦得干干净净，键盘鼠标都消毒处理过，开机速度比原来机房的机器还快。

最后统一贴上“辰星科技·品质保障”的小标签，还附带三个月免费保修。

八台留在机房扩充培训机位，直接开了个白天加速班，名额一放出去就报满了。剩下四台摆到学校店门口，立了个纸板：九成新品牌486电脑，培训专用，送全套办公软件，一千二一台，保修三个月。

本来没指望卖太快，结果挂出去第三天，红星配件厂的王科长就找上门来。

“小林，你这二手电脑？”他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开机试了试打字和画图，眼睛亮了，“我们技术科正想添两台，新的太贵，你这机器够用不？”

“放心，王科长，画图纸、打文件、做表格都没问题。”林辰说，“拿回去先用半个月，不好用您给我送回来。”

“行！那我要两台。”王科长当场掏钱，“我们办公室还缺一台打文件的，要不你再帮我找一台？要便宜点的，能打字就行。”

“没问题，过两天给您送到厂里。”

第一单就卖了两台，两千四到手。

没过两天，街道五金厂也来抱走了一台，说给会计做账用，比买新的省了三千多，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剩下一台，被一个想在家学电脑的个体户买走了。

四台机器，不到一周卖空，净利润一千多。

林辰立刻又跑了几趟二手市场，淘回来八台不同成色的机器，好的翻新了当办公机卖，差点的改造成培训专用机。慢慢摸索出了门道：收机、检修、翻新、定价、保修，一条龙下来，比打印和绘图的利润率还高。

生意顺风顺水的时候，家里却蒙上了层阴云。

这天林辰回家吃晚饭，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眉头拧成了疙瘩。张桂兰坐在桌边叹气，菜都凉了。

“爸，妈，怎么了？”

林建国掐了烟，声音发哑：“厂里……第一批精简名单下来了。”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九十年代中期的国企下岗潮，不是突如其来的，是先从“精简人员”“停薪留职”开始的。机械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库存压得厉害，早就开始酝酿减人了。前世父亲是98年第二批下的，没想到这一世因为订单保住了车间，第一批精简却还是来了。

“你张叔、李叔，还有你赵姨，都在名单上。”林建国声音很低，“都是跟我一起进厂的老兄弟，干了二十多年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李师傅你也认识，之前比画图那个，也在名单上。一下子没了工作，可怎么活。”

张桂兰抹了抹眼睛：“你爸愁了两天了，想帮忙又没门路，回来就抽烟。”

林辰沉默了几秒，心里慢慢盘开了。

之前绘图组一直有个痛点：学生画图快，软件玩得溜，但不懂实际加工工艺。有时候画出来的图纸尺寸标准、线条漂亮，拿到车间却不好加工——倒角角度不对、壁厚不合理、公差卡得太死，经常要反复改三四遍。

他一直想找个懂工艺的人把关，却没遇到合适的。

现在，最合适的人，就在眼前。

“爸，我有个主意。”林辰开口，“你让张叔、李叔他们，来我这儿干吧。”

林建国愣了：“去你那儿？他们都是大老粗，不会电脑啊。”

“不用他们碰电脑。”林辰说，“我那绘图组，都是学生，画图快但不懂加工，画出来的图经常要改。让几位叔叔当技术顾问，专门审图——看看工艺合不合理、好不好加工、公差能不能放宽。不用坐班，有活就来，审一张图提两块钱，复杂的五块。”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干了几十年车间，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比我们这些学生强百倍。真干起来，一个月下来，不比厂里少赚。”

林建国猛地抬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这……这能行吗？别给你添乱。”

“添什么乱，帮我大忙了。”林辰笑，“我早就想找懂工艺的人把关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您跟几位叔叔说说，愿意的话明天就去店里试试。”

第二天，林建国真把四个人领来了。

三个老钳工，一个老绘图员李师傅，都是厂里的老人，个个手上都有真本事。几个人还有点拘谨，搓着手说“我们啥也不会，别给你添乱”。

林辰拿出一摞画好的图纸，递过去：“李叔，张叔，你们帮我看看，这些图拿到车间加工，有没有问题。”

几个人围过来，戴上老花镜，只扫了几眼，就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

“这个法兰倒角不对，三十度不好下刀，改成四十五度省事。”

“这个臂太厚了，浪费料，减两个毫米完全够强度。”

“这个公差卡太死了，三级精度就行，没必要二级，费工费时。”

半个钟头，十几张图纸，标出了七八处问题，全都是学生们没注意到的工艺细节。

林辰让学生按意见改了，发给红星配件厂。下午对方技术员就打回电话，语气里全是惊喜：“林老板！这次的图太对路了！跟我们车间加工的习惯一模一样，拿过去直接下料，省老事了！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这事一下就成了。

四个老师傅正式成了绘图组的“技术顾问团”，不用坐班，有活就打电话叫，审一张提一张的钱。老人们一辈子被人管，现在凭本事赚钱，时间还自由，个个都干得起劲。李师傅还主动把以前的老徒弟也介绍过来，都是厂里精简下来的技术工人，有活的时候搭把手，没活的时候自己找零活。

林辰的绘图组，也从“学生画图队”，一下变成了“有技术底蕴的专业团队”。图纸返工率从三成降到几乎为零，周边工厂的订单反而更多了，都说“辰星出的图，懂工艺，接地气”。

腊月二十八，培训班结课，学员们都回家过年了。

学校店也关了门，苏晚晴买了年二十九的火车票，最后一天留下来帮林辰盘点对账。

两人忙到天黑，外面飘起了碎雪，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账本上，暖融融的。

林辰煮了两袋速冻饺子，就着醋和蒜，两人趴在柜台上吃。

“忙完这阵，你也好好歇几天。”苏晚晴咬了口饺子，“这一个寒假，你都没怎么休息。”

“没事，忙点充实。”林辰笑了笑，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小盒子，推过去，“新年礼物。”

苏晚晴愣了愣，打开盒子。

是一支银灰色的英雄钢笔，笔尖锃亮，笔帽上刻着细细的花纹。

“我看你改教案、写稿子那支都磨旧了。”林辰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不是什么贵东西，就是觉得你能用得上。”

苏晚晴握着钢笔，指尖微微发烫。她抬头看他，店里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谢谢。”她小声说，也从包里拿出个纸袋子，递过去，“我也有东西给你。”

是一条手织的深灰色围巾，针脚有点歪歪扭扭，却织得很厚，摸上去毛茸茸的。

“我瞎织的，织得不好。”她有点不好意思，“冬天风大，你跑市场、去厂里的时候围。”

林辰拿起围巾，当场就围在了脖子上。

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毛线香，一直暖到心口。

“很好看。”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两人都没说话，店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落雪的声音。

过了会儿，苏晚晴低下头，嘴角悄悄扬起。

送她去车站的路上，雪下得密了点。

两人并肩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偶尔肩膀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却都没觉得冷。

“明年开学见。”苏晚晴站在候车室门口，围着围巾，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祝你新年快乐，林辰。”

“新年快乐，晚晴。”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林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忍不住上扬。

回到店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看着街对面家属院的点点灯光，心里踏实又充盈。

这个寒假，他又趟开了二手电脑的新赛道，还给绘图组配上了技术顾问团，生意的根基扎得更深了。

更重要的是，他提前接住了父辈身边即将落下的下岗浪潮，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了那些老实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的体面。

前世这个时候，父亲和他的老兄弟们，都在为生计愁白了头。

这一世，他不仅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也开始改写身边人的人生。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屋顶，盖住了街道，却盖不住店里暖融融的灯光，也盖不住新年的希望。

过完年，就是1994年了。

新的一年，会有更多的机会，也会有更大的风浪。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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