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机房里的新课

第16章 机房里的新课

十二月初的江城，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

梧桐叶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宿舍楼下的自来水管一到早上就结薄冰。计算机系实验楼三楼的两间闲置机房，批文终于正式下来了 —— 二十台 486 电脑，铺着防静电地板，天花板上吊着日光灯管。使用时间定在每晚七点到九点，周末全天，学校只收基本电费，算创业扶持项目的配套支持。

拿到钥匙那天，林辰带着王胖子、陈默，还有赵启航那边派来的助教李哥，一起扎进了机房打扫。

擦电脑、拖地板、整理电线、贴课程表，忙了整整一下午。苏晚晴也特意拎着个布袋子过来，里面装着剪刀、彩纸和胶水，蹲在地上给每个座位贴手写的号码，还在讲台上贴了张课程时间表，边角都用透明胶带粘牢，怕被风吹坏。

“这样大家进来就不会找不着座位了。” 她直起腰，搓了搓冻红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胖子凑过来跟林辰小声说：“有苏大班长在，咱们这培训班都正规多了。”

林辰笑了笑，没说话，目光落在苏晚晴冻得发红的耳尖上，心里软了一下。

本以为有学校背书、有门店流量，招生会顺理成章。

海报贴出去三天，报名的却只有十几个人。

王胖子守着报名点，每天都愁眉苦脸：“辰子，不对啊。咱们四十块一期，比赵启航便宜一半，怎么没人来？”

陈默推了推眼镜，小声总结：“我问了几个新生，说觉得‘学生教学生，不靠谱’。还有人说‘便宜没好货’，怕学不到东西。”

林辰倒没慌。

这种心态太正常了。九十年代的人对 “老师” 这个身份自带滤镜，觉得学生教课就是 “闹着玩”。再加上赵启航的培训班先入为主，大家宁愿多花四十块去买个 “资深老师” 的安心。

“光靠海报没用。” 他敲了敲桌子，“大家不信，是因为没见过。咱们开免费体验周，连续一周，每天晚上都开课，想听就来，不收费。觉得好再报名。”

苏晚晴眼睛一亮：“这个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家听一节课，就知道你们讲得好不好了。”

“不止。” 林辰补充，“门店联动，店里消费满十块就送一张体验券；贫困生凭院系证明，体验课全免费，正式报名再半价。”

他顿了顿，看向赵启航派来的李哥：“还要麻烦李哥跟赵学长说一声，第一节体验课，能不能请他那边的资深老师来讲？讲大家最感兴趣的五笔打字和 WPS 实用技巧，镇镇场。”

“没问题！” 李哥拍胸脯，“赵哥早就说了，咱们合作，肯定全力支持。”

接下来几天，全员行动。

苏晚晴熬夜写了新的宣传海报，字漂亮，重点突出 ——“免费学电脑！一周体验课，满意再报名”，贴遍了所有院系的公告栏和宿舍楼下。她还跑了文学社、学生会各部门，挨个介绍体验课，不少学生干部都答应帮着在班里宣传。

王胖子在学校店门口摆了张桌子，专门发体验券，买瓶水都能顺手拿一张，一天能发出去几十张。

林辰则跑了三个院系的新生班会，做了十分钟的小分享，不讲复杂概念，就讲 “会打字、会排版，毕业找工作能多一条路”，平实却戳中了很多人的焦虑。

体验周第一天晚上，林辰本来预计能来十几个人就不错。

结果七点不到，机房门口就挤了二十多个人，有抱着书的女生，有揣着软盘的男生，还有几个别的学校的学生，听说免费，特意骑车过来。

赵启航亲自来了，还带了他那边最资深的王老师。王老师四十多岁，以前是国企的打字员出身，五笔打得飞快，WPS 玩得炉火纯青。一节课讲下来，现场演示盲打、快速排版、表格制作，看得下面的学生目瞪口呆。

“原来电脑还能这么用！”

“打字这么快？比手写快多了！”

一节课结束，当场就有八个人报名。

后面几天，人越来越多。

林辰讲基础操作和 DOS 命令，陈默讲输入法入门，李哥讲文件管理，苏晚晴就负责登记、维持秩序，还给每个人准备了草稿纸。机房里二十台电脑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没位置，就站在后面看，记笔记。

有个家境困难的女生，拿着院系的贫困证明，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苏晚晴主动把她拉到前排，给她找了最好的位置，还送了她一本打印的入门讲义。女生红着脸说了好多次谢谢。

一周体验课结束，报名人数直接爆了。

初级班本来计划招二十人，一下报了四十二个。机房只有二十台电脑，最后只能分两班，周一三五一班，周二四六一班，每班二十二人，挤一挤刚好放下。还有十几个没报上的，追着问第二期什么时候开。

甚至有几个校外的年轻人，也过来问能不能报名，说 “在店里打印东西，听说你们这教得好还便宜”。

王胖子数报名费的时候，手都在抖：“辰子…… 四十二个，每人四十，一千六百八！这还没算进阶班的！”

林辰也松了口气。

第一炮，打响了。

比钱更重要的是，“辰星培训” 的口碑，算是立住了。

培训班的事刚理顺，家里又出了个小插曲。

周末林辰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林建国蹲在院子里抽烟，眉头拧成疙瘩，嘴角起了两个火泡。

“爸，怎么了？”

“厂里搞技术革新，要画一批新零件的图纸。” 林建国掐了烟，叹了口气，“老工程师们都手绘，一张图画两三天，尺寸还老改，改一次就得重画一张。厂长催得急，全车间都跟着熬夜。”

林辰心里一动。

CAD。

计算机辅助绘图，前世他刚工作的时候用过一阵子，虽然不是专业的，但画个机械零件图绰绰有余。

“爸，我用电脑给你画吧。”

林建国愣了愣：“电脑还能画图纸？别瞎闹，那玩意儿精度够吗？”

“够，比手绘准多了。” 林辰说，“还能随便改尺寸，不用整张重画。明天我带软盘去厂里试试。”

第二天，林辰带了张软盘，去了机械厂的工会办公室 —— 全厂就这一台电脑，平时用来打文件。他装了个精简版的 AutoCAD，照着父亲给的草图，画了个齿轮零件图。尺寸标注精准，剖面线清晰，连公差都标得明明白白。

打印出来拿到车间，老工程师们围过来一看，都傻了。

“这么规整？比手绘的强一百倍啊！”

“尺寸还能随便改？那以后改图可省大事了！”

厂长都惊动了，跑过来一看，拍着林建国的肩膀哈哈大笑：“老林，你养了个好儿子！不光会修机床，还会用电脑画图纸！以后咱们厂的技术图，都找你儿子画！厂里给报酬！”

当天下午，厂里就批了两百块辛苦费，送到了林建国手里。

林建国揣着钱，腰杆挺得笔直，在车间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 “我儿子用电脑画的”，脸上的荣光，比上次修机床还盛。

晚上回家，林建国把两百块钱塞给林辰。

“爸，不用，我有钱。”

“拿着！” 林建国硬塞给他，“这是你凭本事赚的。爸这辈子没本事，就会摆弄机床。你比爸强，有文化，懂技术，以后肯定比爸有出息。”

林辰握着钱，纸张被父亲攥得发皱，带着体温。

他知道，这两百块，比自己赚多少钱都让父亲高兴。

这是儿子的本事，也是父亲的骄傲。

体验周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第一期培训班正式开课。

晚上六点五十，机房里就坐满了人。大家坐在电脑前，脸上都是好奇又兴奋的神情，有的摸着键盘，有的盯着屏幕，像看着什么稀罕宝贝。

林辰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他还在电影院门口摆地摊，卖八块钱一盘的磁带。

现在，他站在大学的机房里，开自己的培训班，教几十个人学电脑。

时代的浪潮，个人的奋斗，交织在一起，推着人往前走。

“大家好，我叫林辰，计算机系大一的，也是咱们辰星培训的负责人。” 他开口，声音平稳，“从今天起，咱们用八节课，从最基础的开机、打字，讲到 WPS 排版、文件管理。大家有任何问题，随时举手问。”

课上得很顺利。

大家学得认真，林辰讲得细致，陈默在下面挨个辅导，苏晚晴坐在门口的桌子前，整理学员资料，时不时抬头看向讲台，眼里带着笑意。

下课铃响的时候，大家还意犹未尽，围着陈默问东问西。

赵启航也来了，靠在门框上，等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才笑着走过来。

“可以啊林辰，第一期就爆满。我看了下，学员基础都不错，我那边的进阶班也准备好了，等你们初级班结业，直接就能升上去。” 他递过来一份合作协议，“这是分成方案，你看看，没问题咱们就签。”

林辰接过协议，快速扫了一遍，很公道，没有坑。

“没问题。” 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做入门，一个做进阶，校园电脑培训的赛道，算是彻底站稳了。

送走赵启航，林辰回头看了看机房。

苏晚晴正在整理讲义，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窗外的夜色很浓，风刮得窗户呼呼响，机房里却暖融融的。

“忙完了？” 她抬头笑，“走吧，我请你吃夜宵，食堂门口的馄饨摊，特别好吃。”

两人锁了机房，并肩下楼。

梧桐道上的路灯昏黄，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夜里的风很冷，苏晚晴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林辰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厚外套，递了过去。

“穿上吧，别冻着。”

苏晚晴愣了愣，抬头看他，脸颊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红。她没推辞，接过外套披上，衣服很大，裹着小小的她，像裹了件小毯子。

“谢谢。” 她小声说。

两人慢慢走，聊课程，聊学员，聊起高中的时候。

“高中的时候，我总觉得你特别安静。” 苏晚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天天坐在座位上做题，都不怎么跟人说话。”

林辰笑了笑：“那时候胆子小，不敢跟你说话。”

话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脚下的落叶声。

苏晚晴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起。

走到宿舍楼下，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林辰，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心，又飞快收回去。

“我上去了。” 她小声说，“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手里还留着外套上淡淡的肥皂香。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

机房的灯光，宿舍的灯光，路灯的光，点点连成片，在黑夜里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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