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汉正街的浪潮

第2章 汉正街的浪潮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林辰就出了门。

江城的清晨还浸在薄雾里，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煤炉上的铁锅滋滋响着，煎包的香气飘得老远。五毛钱一碗的稀粥，两毛钱一个的鲜肉包，是这个年代最实惠的早饭。林辰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站在路边三下五除二吃完，抹了抹嘴就往长途汽车站走。

家属院离车站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等他走到车站门口的时候，才五点五十，车站里已经人声鼎沸。背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拎着人造革皮包的采购员、带着孩子走亲戚的妇女，挤在售票窗口前，吵吵嚷嚷。空气中混着柴油味、香烟味和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是 90 年代长途车站独有的味道。

林辰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等，没等五分钟，就看见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背上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辰子！对不住对不住，起晚了！我妈非要我吃完早饭再出门。” 王胖子跑到跟前，抹了把额头的汗，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钱我都带来了，五十块，一分不少，都在包里藏着呢。”

林辰笑了笑：“走，先买票。”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两人排了十几分钟才轮到。江城到省城汉正街的长途车票，一张四块五，来回就是九块。林辰掏钱买了两张，一共九块，王胖子要抢着给，被他按住了。

“本钱从合伙钱里出，回头统一算。”

进了站，找到开往汉正街的大巴。那是一辆老式的黄河大客车，车身绿白相间，车漆已经斑驳，车窗玻璃有的还裂了纹，用胶布粘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汗味，座椅是人造革的，不少地方都磨破了皮。

两人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坐下，王胖子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一脸紧张：“辰子，你说咱们这一趟，真能赚钱？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我爸要是知道我偷偷跑汉正街来，非揍我不可。”

“放心，赔不了。” 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等回去赚了钱，你爸高兴还来不及。”

六点整，大巴准时发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车身颠簸着驶出车站，开上了省道。

90 年代的省道还不是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大巴开起来摇摇晃晃。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和错落的村庄，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田埂上有赶着牛的老农，村口的大喇叭隐隐约约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

王胖子刚开始还新鲜，扒着窗户看个不停，半个多小时后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歪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

林辰却毫无睡意。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 2008 年，他开车带父母去省城看病，那时候已经通了高速公路，一个半小时就到。而现在，1993 年，这条路要摇摇晃晃走两个多小时。

二十多年的时光，就这么隔着一扇车窗，扑面而来。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汉正街的记忆。

九十年代的汉正街，是全国小商品批发市场的风向标，有 “天下第一街” 的名号。无数人从全国各地涌来进货，在这里淘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前世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只跟着父母来过一次，印象里只有人山人海和琳琅满目的商品。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几年，汉正街会迎来最辉煌的十年，磁带、服装、小百货，只要眼光准，就能躺着赚钱。

而他，带着三十年的记忆，就是来抢这波风口的。

两个多小时后，大巴终于驶入省城，停在了汉正街附近的客运站。

王胖子被刹车晃醒，揉着眼睛往外一看，顿时傻了眼。

车站外人山人海，拉货的板车、挑着扁担的脚夫、扛着蛇皮袋的进货商，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全是商铺，音响开得震天响，一会儿是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一会儿是谭咏麟的《朋友》，喧闹却又充满生机。

“我去…… 这么多人啊！” 王胖子张着嘴，跟在林辰身后，“辰子，咱们往哪走啊？”

“跟我走。” 林辰熟门熟路地往前走。

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汉正街的主街格局他还记得。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 整条街望不到头，两旁全是低矮的门面房，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从针头线脑到服装鞋帽，从文具玩具到音像制品，应有尽有。

讨价还价声、吆喝声、音响声、板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冒着热气，也冒着希望。

这就是 1993 年的汉正街，中国民营经济最鲜活的缩影。

林辰没有乱逛，直接带着王胖子往音像区走。他目标很明确，第一波就做磁带和海报，本钱小，周转快。

越往里走，音乐声越大。一家挨着一家的音像店，门口都堆着纸箱子，磁带一摞一摞地摆着，老板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进货商。

王胖子看得眼花缭乱，伸手就要拿最显眼的小虎队磁带：“辰子你看！小虎队的！这个肯定好卖！”

林辰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小虎队确实火，但家家都在卖，竞争大，利润薄。要卖，就得卖别人没注意到的爆款。

他一家一家地扫过去，目光在货架上快速掠过。很多老板都在主推去年的老歌，谭咏麟、张国荣的经典专辑摆得最显眼，却很少有人进新货。

走到第三家的时候，林辰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的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磁带，箱子上印着周华健的头像。

老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见他看那几箱货，连忙招呼：“小伙子，进货啊？看看这边，谭咏麟、张国荣，卖得最好！三块五一盘，拿得多还能便宜。”

“那几箱是什么？” 林辰指着角落的箱子。

“哦，周华健的新专辑，《花心》。” 老板撇了撇嘴，“上个月发的，都说能火，结果进回来卖不动。大家都认老歌星，这新人没人要。你要的话，三块钱一盘给你。”

王胖子在旁边拉了拉林辰的胳膊，小声说：“辰子，别要啊！老板都说卖不动了，咱们别砸手里。”

林辰却没理他，心里一阵激动。

《花心》！

他怎么忘了，1993 年周华健的《花心》专辑，后来火遍大江南北，同名主题曲传唱了整个九十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盘磁带。只不过现在刚发行，还没在江城这种二线城市传开，汉正街的老板们嗅觉还没那么灵敏，反而当成了滞销货。

这就是机会！

“老板，这箱有多少盘？” 林辰问。

“一箱五十盘。”

“我要两箱，一百盘。” 林辰干脆地说，“还有没有 Beyond 的《乐与怒》？就是今年刚出的那张。”

老板眼睛一亮：“有！有！也是新货，卖得一般，你要多少？”

“来五十盘。”

“张国荣的《宠爱》有吗？”

“有！三十盘。”

“再拿二十盘谭咏麟的精选，二十盘孟庭苇的。”

林辰报得又快又准，全都是 1993 年前后会爆火的专辑。老板喜出望外，本来都是压箱底的货，一下子出了这么多，连忙让伙计搬货。

王胖子在旁边都看傻了，趁老板去搬货的功夫，急得直拽林辰：“辰子你疯了！一下进这么多？还都是卖不动的新货！咱们一共就五十多块钱本钱，这都快花完了！卖不掉怎么办？”

“卖不掉算我的。”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稳，“相信我，这些回去都是抢着要的货。”

他心里有数。现在江城的音像店还都是老货，这些新专辑最多半个月就会火起来，他提前一步进来，就是独家生意。

很快，老板把货都搬了过来，用纸箱子装好，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算：“一百盘周华健，三百；五十盘 Beyond，一百五；三十盘张国荣，九十；谭咏麟和孟庭苇各二十盘，一共一百二。加起来总共六百六。”

王胖子 “啊” 了一声：“六百六？！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林辰却笑了笑，看着老板：“老板，我是诚心拿，以后还常来。你这都是滞销货，压着也是压着。这样，我拿这些，一共五百块，行就打包，不行我再去别家看看。”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头盘算了几秒。这些货确实压了快一个月了，占着地方不说，资金也周转不开。眼前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拿货量大，一口价也不算太亏，总比砸手里强。

“行！五百就五百！” 老板一咬牙，“小伙子爽快，以后常来照顾生意！”

林辰点点头，从王胖子的帆布包里拿出钱，又加上自己的八块二，数了五百块递给老板。剩下的八十多块，留着进海报和贴纸，还有回去的路费。

付完钱，老板帮忙找了根绳子，把两个纸箱子捆得结结实实。王胖子看着两大箱子磁带，脸都苦成了包子，却也只能认命，和林辰一起抬着箱子往外走。

出了音像区，林辰又带着他去了文具百货区。

这里的海报、贴纸更是琳琅满目，一整面墙都挂满了明星海报，五毛钱一张，量大还能再便宜。

林辰专挑当红的明星：小虎队、林志颖、郭富城、张曼玉、王祖贤，还有四大天王的合集，一共拿了两百张。又拿了一百版明星贴纸，十本精装的歌词本。

歌词本这个东西，现在还很少有人卖，但学生们特别需要。磁带里的歌词字又小又不清楚，有了单独的歌词本，跟着学唱歌方便多了。这也是他准备的杀手锏。

这些东西加起来一共才八十块钱，刚好把剩下的钱花得差不多。

等把所有货都打包好，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两人找了个街边的小饭馆，点了两碗阳春面，一块钱一碗，又加了两个卤蛋，吃得满头大汗。

王胖子看着脚边的三大包货，还是有点忐忑：“辰子，咱们这一趟出来，本钱都花光了，回去真能卖完吗？我怎么心里这么没底啊。”

“下午回去，咱们去人民电影院门口摆。” 林辰喝了口面汤，“晚上看电影的人多，学生也多，一晚上就能卖出不少。”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些货放在后世可能不算什么，但在 1993 年的江城，绝对是抢手货。信息差，就是这个年代最大的红利。

吃完饭，两人歇了会儿，就扛着货去客运站。下午一点半的返程票，还是四块五一张。

大巴晃晃悠悠地驶离汉正街，王胖子累坏了，靠在座位上又睡着了。

林辰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繁华街道，手心微微发热。

汉正街，只是第一步。

这里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他重生之后，第一个战场。

五百块的本钱，两箱磁带，一摞海报。

他的商业版图，就从这小小的蛇皮袋里，开始萌芽。

大巴驶上省道，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箱子上，也落在少年的肩上。

前路漫漫，却遍地黄金。

林辰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

江城，我们回来了。 属于我们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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