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吊扇下的重生

第1章 吊扇下的重生

胸口的闷痛像被重卡碾过，窒息感顺着气管往上涌，耳边是杂乱的呼喊和仪器尖锐的滴滴声。林辰想抬手，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视线里最后定格的，是电脑屏幕上没写完的 618 运营方案，还有右下角弹出的母亲的消息：“辰辰，记得吃晚饭，别总熬夜。”

三十八岁，互联网公司运营总监，北漂十五年，熬坏了身体，错过了家人，最后倒在加班的工位上。

不值。

这是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

……

“吱呀 —— 吱呀 ——”

缓慢又滞涩的转动声钻进耳朵，混着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还有远处街坊模糊的说话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竹凉席被太阳晒过的清苦气息，裹着热风，轻轻拂过脸颊。

林辰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泛黄的白灰墙顶，一台老式三叶吊扇悬在房梁的铁钩上，扇叶边缘积着薄薄一层灰，正慢悠悠地转着，吹得头顶的旧蚊帐边角轻轻晃动。

他僵了两秒，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自己的左胸。

没有插管，没有剧痛，只有少年人紧实的肌肉，和一层薄薄的热汗。

他撑着凉席坐起身，竹篾的纹路印在胳膊上，带着点凉意。视线扫过房间 —— 不到十平米的小平房，墙面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小虎队海报，苏有朋穿着白衬衫笑得青涩，右上角已经卷了边。旁边钉着一本撕页日历，红色的阿拉伯数字醒目地印着：1993 年 7 月 12 日，星期一。

7 月 9 号那一页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解放了。

那是高考结束的日子。

桌子上堆着半人高的高中课本与复习资料，最上面压着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缸身上 “为人民服务” 五个红字已经磨得发淡，里面盛着半缸凉白开，杯沿还留着一圈水渍。墙角立着个老旧的实木衣柜，柜门嵌着一面磨花的镜子，镜面上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水印。

林辰掀开凉席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

眉眼清晰，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的柔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神里却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没有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没有中年发福的双下巴，也没有眼角细密的皱纹。

这是十八岁的他自己。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镜面，冰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 1993 年的夏天，回到了他高考结束的第三天，回到了江城机械厂这个住了十几年的老家属院。

“辰辰？醒了没啊？睡一下午了，快出来吃饭！”

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常年吆喝的沙哑，是母亲张桂兰的声音。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瞬间发紧。

这个声音，他太久没听到了。前世父亲走后，母亲跟着他在北京生活，一辈子省吃俭用，六十二岁就因为肺心病离开了他。临走前还拉着他的手，念叨着他总不按时吃饭，没人照顾。

他攥了攥拳，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拉开了房门。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盛夏滚烫的热浪，裹着梧桐叶与无花果的清香。

小小的院子里，一棵无花果树长得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树下摆着一张掉了漆的红漆小方桌，父亲林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拿着一个玻璃酒盅倒酒，廉价白酒的香气飘得老远。

妹妹林晓雨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趿着一双粉色塑料凉鞋，正趴在桌子边啃西瓜，红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看到他出来，立刻脆生生地喊：“哥！你可醒了！再睡晚饭都要凉了！”

林建国抬起头，胡茬青青的下巴，眼神硬朗，头发乌黑浓密，才四十二岁的年纪，肩膀宽阔挺拔。他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磨磨蹭蹭的，快过来坐。今天厂里发了半斤卤牛肉，给你补补，高考这几天熬坏了吧。”

张桂兰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从厨房走出来，蓝布围裙上沾着水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把汤放在桌上，伸手给林辰递了双筷子：“发什么呆呢？快坐下吃。对了，你自己估分估得怎么样？能不能上咱们本地的师专？要是能上师专，毕业出来当老师，那可是铁饭碗。”

师专。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辰的心里。

前世就是这一年高考，他发挥失常，离本科线差了八分，最后只去了本地的师范专科学校。毕业之后分配到郊区的中学，没干两年就辞职南下打拼，兜兜转转半辈子，学历始终是他的心病。

而眼前的父母，还在为他能考上专科而满心期待。

他看着父亲鬓角还没长出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还浅的皱纹，看着妹妹一脸天真的模样，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都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拉开凳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浓郁的老卤香在舌尖散开，是小时候巷口副食店的味道，后来他走遍大江南北，再也没吃过这么正宗的卤牛肉。

“爸，妈，” 他抬起头，声音还有点发哑，却异常坚定，“我估过分了，应该能上本科线，保守估计五百分往上。”

林建国倒酒的手猛地一顿，半盅酒差点洒在桌子上。他抬眼盯着林辰，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光：“你小子可别吹牛！去年本科线四百九十五，你平时模考也就四百七八的水平。”

“真的，” 林辰点头，语气很稳，“这次考题大多我都做过类似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刚好复习过，发挥得比平时好。”

五百分！

张桂兰一下子就笑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连忙往林辰碗里夹牛肉：“哎哟！那可太好了！要是能考上本科，你爸非得摆十桌酒不可！你王婶家大小子去年考了个专科，都在家属院显摆大半个月了！”

林晓雨也举着西瓜块，晃着羊角辫喊：“哥太厉害啦！我以后也要像哥一样考大学！”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盅抿了一大口，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连眉头都舒展了。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就指望儿子能有出息，不用像他一样在车间里熬一辈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吊扇吹得饭菜的香气飘满了小院。

林辰一边吃，一边听着父母闲聊家常，心里却沉甸甸的。

“对了，” 张桂兰叹了口气，“菜市场今天通知，下个月开始管理费每个月涨五块。本来就赚不了几个钱，这一下又少了半袋面粉钱。”

林建国放下酒盅，眉头又皱了起来：“厂里这个月工资也拖了快半个月了，说是库存的机床卖不出去，回款困难。听说隔壁轻工厂已经开始放长假了，咱们厂估计也快了。”

“那可怎么办？” 张桂兰的声音低了些，“辰辰马上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大笔，晓雨下学期的学费也该交了。这到处都要用钱……”

“愁什么，” 林建国硬声道，“实在不行我下班去路口给人修自行车，多少能赚点。真不够的话，我找厂里老伙计借点，总不能耽误孩子上学。”

“借什么借，” 张桂兰反驳，“谁家没个难处？你那些老兄弟家里也都有孩子上学。我明天起早点去占个好位置，多进点新鲜菜，总能多卖俩钱。”

后面的话，林辰没再仔细听。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前世的他，高考完整个暑假都在和同学瞎玩，根本不知道家里为了他的学费愁成什么样。后来九八年国企下岗潮，父亲第一批被裁，一夜白头，到处打零工，累出了一身病；母亲摆摊被城管追，摔断了腿也舍不得去医院；妹妹初二那年偷偷把学费藏起来，说不想读书了，要出去打工补贴家里……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艰辛，年少的他看不见，等看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幸好，这一世他回来了。

吃完饭，林辰抢着收拾了碗筷，帮母亲把厨房收拾干净，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他翻开一个旧笔记本，拿起钢笔，开始认真梳理自己的记忆。

现在是 1993 年 7 月 12 日，距离高考出分还有二十天，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一个半月。这一个多月的暑假，是他赚取第一桶金的最佳时机。

九十年代初的中国，遍地是机会，但对于一个十八岁、没本钱没人脉的学生来说，可选的路子并不多。

去工地搬砖？来钱快但太耗时间，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不是长久之计。倒卖国库券？他连本金都没有，也没渠道。去游戏厅赌币？更是歪门邪道，容易惹上麻烦。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还是做小百货生意。

1993 年，港台文化在内地正是最火的时候。谭咏麟、张国荣、Beyond、小虎队、周华健…… 正版磁带一盘在江城的商店里卖十块钱，学生们省吃俭用也要买。还有明星海报、贴纸、挂历，都是中学生的抢手货。

他记得很清楚，省城汉正街的批发市场里，正版磁带拿货只要三块五一盘，海报五毛钱一张，拿回来翻两三倍卖都有人抢。暑期学生放假，逛街的人多，电影院、文化宫门口人流量最大，正是旺季。

本钱小，见效快，风险低，正适合现在的他。

他翻了翻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军绿色钱包，打开数了数，一共八块二毛钱。这是高考前母亲给的零花钱，他没舍得花完。

八块钱，连三盘磁带都进不了。

得想办法凑点本钱。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 “咚咚咚” 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粗嗓门的呼喊：“辰子！林辰！在家吗？”

林辰一听就笑了。

王浩，外号王胖子，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父亲在菜市场开肉摊，家里条件比他家好不少。这小子性格仗义，就是有点贪玩儿，前世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林辰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

他起身走出去开门，就看见王胖子穿着个跨栏背心，大裤衩，脚上趿着塑料凉鞋，手里攥着半根马头牌冰棒，吃得满脸都是。

“走啊辰子！人民电影院旁边新开了家游戏厅，今天刚开业，币买一送一！” 王胖子兴冲冲地说，“我请客！刚从我爸钱箱里摸了五块钱。”

换做前世的林辰，肯定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但现在，他只是摇了摇头，侧身让他进来：“不去了，有正事跟你说。”

“正事？” 王胖子愣了愣，跟着他走到无花果树下，“你能有什么正事？高考完不就是玩儿吗？”

林辰拉着他蹲下，压低声音：“胖子，想不想赚钱？”

“赚钱？” 王胖子眼睛一亮，冰棒都忘了吃，“怎么赚？你该不会是想去搬砖吧？我可不去，太累了，晒得慌。”

“搬什么砖，” 林辰失笑，“我问你，你手里现在有多少积蓄？就是你自己攒的压岁钱零花钱。”

王胖子挠了挠头：“攒了大概五十块钱吧，本来想留着买新出的变形金刚的。怎么了？”

五十块。加上自己的八块二，一共五十八块二，足够进第一批货了。

“我打算明天去汉正街，进点磁带、海报回来卖。” 林辰看着他，语气认真，“暑期学生多，电影院、文化宫门口人都多，肯定好卖。你要是愿意入伙，我们俩一起干，赚了钱对半分。”

王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冰棒都差点掉在地上：“去汉正街？江城到汉正街坐长途车要两个多小时呢！而且…… 卖这个没人查吧？”

“查什么？我们又不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正经歌星的磁带。” 林辰说，“你就说干不干。稳赚不赔，比你天天泡游戏厅有意思多了。等赚了钱，别说变形金刚，你想买十个都没问题。”

王胖子犹豫了几秒，看林辰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他从小就觉得林辰主意多，比他靠谱，心里渐渐动了心。

不就是跑一趟汉正街吗？总比在家被他爸逼着看肉摊强。

“干！” 他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大不了赔了我那变形金刚不买了！反正暑假也没事干！”

林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六点，长途汽车站门口见。你回去把钱带上，别跟你爸说，免得他不让你去。”

“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王胖子兴冲冲地答应了，转身就往外跑，“我回去准备了！明天准时到！”

看着王胖子跑远的背影，林辰抬起头，望向院子外。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天空，家属院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远处传来自行车的叮铃声和大人们的说话声。蝉鸣还在继续，风裹着热浪吹过无花果的叶子，沙沙作响。

1993 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滚烫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林辰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扬起。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熬夜猝死的中年社畜。 他是林辰，十八岁，站在时代的风口上。 那些错过的、遗憾的、失去的，这一世，他全都要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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