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藏拙之难

暮色沉沉，街灯次第亮起。

林辰一身破烂衣衫，多处伤口渗血，沿着街巷快步赶回舅父家。额头那道磕碰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路上他寻了一处小河沟，简单清洗掉脸上大部分血迹，可衣襟、袖口依旧残留斑驳暗红。

推开院门，柴房就在院落角落。

他刚跨进院子，屋内舅母便听见动静，挑开门帘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林辰满身狼狈，衣衫撕裂，当即眉头一竖，尖着嗓子质问。

“你这是去哪鬼混了？一身破破烂烂，身上到处是血！采药筐都不见了！今日的药材呢？银子呢？”

舅母的声音尖利，在寂静小院格外刺耳。屋内的舅父也闻声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面色阴沉，上下打量林辰。

林辰心中早已经想好说辞。

“返程路上经过偏僻巷子，撞上几名流浪地痞，被抢了药筐。药和银子尽数被夺走，还挨了一顿打。” 他垂下眼皮，语气平淡，装作一副受挫落魄的模样。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巷子里的确遇上歹人，只是结局和口中所言截然相反。

舅母哪里肯轻易相信，上前几步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扯了扯他破烂的衣袖，看到皮下青青紫紫的伤痕，依旧不依不饶：“好好的大路不走，偏要钻偏僻巷子！采药挣来的家当全丢了，你心里到底记不记得这个家？白吃白住我们家的饭，一点用处都没有！”

舅父在一旁冷冷开口：“算了，人好歹回来了。药丢便丢了，接下来几日，加倍进山采药，把亏空补回来。今晚不用吃晚饭，柴房反省。”

没有半句关心伤势，开口便是计较损失。

林辰心中早已习惯二人凉薄，没有争辩，微微颔首，转身走入阴冷潮湿的柴房。

柴房之内堆满干枯柴草，一张薄薄破旧草席铺在地面。关上柴房木门，隔绝外面的视线，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缓。

他靠在冰冷土墙，缓缓坐下。

体内丹田，那一团灰蒙蒙的混沌灵气静静蛰伏，炼气三层的修为稳稳扎根。只要心念一动，便可调动力量。可在这世俗宅院之中，这份力量必须死死掩藏。

若是舅父舅母发现自己已然踏上修行，后果不堪设想。

以二人贪婪势利的性子，大概率会把自己当成摇钱树，四处宣扬家中出了修士。消息一旦传入赵坤耳朵，自己今日巷子里的事情立刻就会败露。

到那个时候，赵家联合青阳宗外门的势力，自己将再无安身之地。

藏拙。

方才从老巷离开之时，他便深深明白，往后很长一段岁月，白天他依旧只是那个普通、孱弱的药童林辰。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沉沉睡去，才敢偷偷运转《墟元经》，吸纳混沌灵气苦修。

可藏拙，远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

伤口还需要处理。他从柴房角落，翻出自己平日里留存的一小包金疮药，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月光，拆开布包，小心翼翼涂抹在额头、手臂、躯干的伤口之上。药粉触碰破损皮肉，刺痛阵阵传来。

处理完伤势，外面院落归于安静。舅父舅母回屋歇息，院内只剩下风吹树枝的沙沙声响。

林辰盘膝坐于草席之上，心神沉入识海。

灰蒙蒙的识海空间之中，残魂老者虚影悬浮飘荡。经过先前出手疏导反噬，此刻老者形体又黯淡了几分，半透明的袍袖轻轻飘荡。

“今日一劫，算是渡过去了。” 残魂慢悠悠开口，“但往后的日子，才是对你真正的考验。身怀上古功法，手握混沌力量，却要伪装成一介凡人，压抑力量，收敛气息。时时刻刻提防旁人察觉异样，这份心智，很多少年修士根本熬不住。”

林辰点头，指尖轻轻抚过胸口那枚依旧冰凉的玉佩：“我明白。一旦暴露，便是杀身之祸。”

“不光是不能展露修为。” 残魂继续提点，“你的肉身，会在混沌灵气潜移默化之下持续变强。力气、体魄、五感都会远超普通凡人。这些细微变化，最容易被身边人察觉。力气莫名变大，伤口愈合速度异于常人，诸如此类，处处都是破绽。”

一句话点醒林辰。

混沌灵气不止修炼丹田修为，也在持续改造他的肉身。今日身上这些伤口，若是寻常凡人，至少要七八日才能慢慢结痂好转。可在混沌本源滋养之下，恐怕两三天就会大幅度愈合。

若是舅母发现自己满身伤痕转瞬就恢复，必然会起疑心。

还有力气。往后干重活、劈柴挑水，一不小心力量控制不住，劈断木斧、掰断柴棍，一样会暴露异常。

“所以，就算是劈柴干活，也要刻意压制肉身力量。伤口愈合太快，就要想办法找借口遮掩。” 林辰低声自语。

看似平平常常的凡人日常，每一件小事，都要时刻绷紧心神，刻意伪装。

白日扮演平庸药童，夜晚偷偷修行，时时刻刻收敛力量，克制肉身本能。藏拙，何尝不是一场漫长修行。

夜深，整座房屋彻底沉寂，舅父舅母鼾声隐隐从主屋传来。

时机已到。

林辰屏住呼吸，确认柴房门窗缝隙没有外人窥探，再次盘膝坐好。按照墟元炼气篇的心法，小心翼翼感知天地之间漂浮的混沌微粒。

这一次他格外谨慎。经过混沌反噬的教训，不敢贪多求快，只敢一丝丝缓慢牵引，引导混沌灵气缓缓在经脉流转，巩固炼气三层的根基，打磨经脉，修复今日战斗留下的细微经脉裂纹。

一缕又一缕灰蒙的微粒被引入体内，周天循环缓缓运转。

识海之中，残魂老者静静旁观，时不时出言点出运转之中的小纰漏，防止再次发生力量暴走反噬。

柴房之内没有灵光万丈，没有异象升腾。混沌灵气本就无形无质，外人站在门外，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林辰自己，能够体会体内那股缓慢流淌的本源力量。

时间缓缓流淌，月轮缓缓划过中天。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鸡鸣，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快要天亮了。

林辰心中一凛，立刻停止功法运转。丹田内混沌灵气全部收敛蛰伏，身上修行带来的微弱气息尽数压入体内深处。

一夜苦修结束。

站起身，活动筋骨。一夜修炼，身上几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他心中暗自盘算，接下来若是舅母再查看伤口，自己要故意把部分结痂蹭破，装作伤势恢复缓慢的样子，用来蒙混过关。

推开柴房门走出。

舅母已经起床，看见林辰，又是一顿数落，催促他尽快进山采药弥补昨日的损失。

林辰神色如常，接过药筐与药锄，如同往日那个老实本分的药童，应答几声，便背着药筐走出家门。

走在去往城外山林的路上，林辰心中感慨万千。

旁人得到天大机缘，恨不得立刻耀武扬威，展露一身本事。可他，得到上古传承，却要步步小心，演戏度日。

藏拙，果然也是一门需要好好打磨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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