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服务

周二，李大发把苏苒叫进了办公室。

“老周在集团看了十一年大门了，老同志，辛苦。”李大发靠在皮椅里，烟夹在指间，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拿笔在上面敲了敲，“从今天起，关怀岗对他开放。你去一趟门卫室，好好‘服务’一下。”

苏苒站在办公桌前，把这话听完了。她没多问，点了点头：“知道了李总。”

她出了办公室，下了楼。经过三楼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往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排班表早撤了。她继续往下走，高跟鞋嗒嗒嗒敲着地砖。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说到岳飞在朱仙镇跟金兵打仗。老周歪在躺椅上打盹，搪瓷缸子搁在肚皮上，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苏苒走到窗口站住了，抬手敲了敲窗玻璃。

老周睁眼，看见是她，赶紧爬起来：“苏、苏主播？”

“周叔，开下门。”

老周把门开了。苏苒走进去，门卫室本来就小，她往那儿一站，薄荷绿旗袍的裙摆蹭到了桌角，空气里一下子多了一股栀子花的香味。老周往后缩了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周叔，坐。”苏苒先开口，声音轻轻的。

老周往躺椅上坐下去，椅子腿吱呀一声响。他仰着脸看着苏苒，她站在他面前，旗袍妥帖地贴着身子，头发盘着，耳垂上那对银耳圈一晃一晃的。他看了十一年大门，也看了十一年美女，可这么近的还是头一回。他喉咙发干，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工装前襟上。

苏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弯下腰替他擦了擦下巴。手指头带着凉意，在他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老周的喉结滚了滚，整个人僵在躺椅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叔，李总说了，你也算。”苏苒把纸巾折起来扔进废纸篓，声音压低了，“别紧张。快点就行。”

老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收音机里岳飞正唱到“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声音远远的，混着窗外梧桐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

门卫室的窗帘是半截的，遮不住上半截玻璃。外头大门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苏苒侧身坐在躺椅扶手上，老周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抖得厉害。她伸手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缩回去。

“周叔，别抖。”

老周低着头，不敢看她。他活了五十八年，在门卫室里看过多少漂亮姑娘进进出出，做梦都没想过有这一出。他的手在她膝盖上放了半天，才慢慢稳下来。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苏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她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抽了张纸巾擦干。老周还坐在躺椅上，脸上的红一直没退下去，搪瓷缸子攥在手里，茶早就凉透了。

“周叔，我走了。还有事。”苏苒把纸巾扔进纸篓，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站起来，脚底下有点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苏、苏主播，你慢走。”

苏苒拉开门出去了。门卫室的门在身后虚掩上，收音机里岳飞打赢了，金兵退了，评书先生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

老周在躺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发现缸子早就空了，又放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那张红扑扑的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头还带着点抖。

傍晚王帆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门口漱口。搪瓷缸子里的水泼了一地，他拿袖子擦着嘴，看见王帆推着电动车走过来，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王帆点了点头。他没往门卫室里看，把电动车推出去，在梧桐树底下等着。过了几分钟苏苒从大厅里出来，换了身浅杏色衬衫和黑裤子，头发重新扎过了，整整齐齐的。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周还蹲在那儿，她朝他笑了一下：“周叔，走了啊。”

老周站起来连连点头：“走、走好。”

电动车骑出去老远，王帆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周还站在门卫室门口，端着搪瓷缸子，腰杆挺得笔直。

苏苒的手搭在王帆腰上，今天搭得松了些，掌心温温地贴在衬衫上。

“王帆。”

“嗯？”

“老周这辈子没娶过媳妇。”苏苒的声音平平的，“他手老粗了，全是茧子。搓得人生疼。”

王帆没说话。电动车拐了个弯，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打在两个人身上。

“他在集团看了十一年大门。”苏苒把脸靠在他后背上，“十一年了。头一回有女人让他开心。”

王帆攥车把的手指紧了紧。

“王帆，”苏苒说，“你生气吗？”

“不生气。”

“骗人。”她声音闷在衣服里，“你后背都硬了。”

王帆没再说话。电动车一直往前开，穿过下班高峰的车流，穿过路口红绿灯，一直开到家门口。锁车的时候苏苒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王帆，”她低声说，“我就剩你了。”

王帆站在原地。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手臂圈在他腰上，轻轻的，一挣就能挣开。他没挣。

站了好一会儿，苏苒松了手，退后一步，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上去。我今天想吃面。”

“番茄鸡蛋？”

“嗯。溏心蛋。”

两个人上了楼。楼道声控灯亮了一路，一明一暗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

厨房里热油滋啦响的时候，苏苒靠在门框上看着王帆炒番茄。他动作不快，但是稳当，番茄切得大小均匀，鸡蛋在碗里打散了，黄澄澄的一碗。

“王帆。”

“嗯？”

“老周还排了明天下午。”她说，“他找张盈盈登记了。”

王帆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番茄在油锅里翻腾，汁水咕嘟咕嘟冒泡。

“还有锅炉房王瘸子。”苏苒的声音轻飘飘的，“也登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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