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叔的旧事

上午，沈默一个人去镇口的包子铺吃早饭。王叔正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碗豆浆。

“小默，来吃包子。”王叔招呼他。

沈默坐下，没精打采地咬了一口。

“跟你爸吵架了？”

沈默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爸那人，心里要是没憋着事，早上六点就起来刨木头了。今天连个响动都没有。”王叔把半碟醋推到他面前，“因为啥事？”

沈默憋了半个月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把影展的事、半夜的录像、以及昨晚的争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叔。

王叔听完，喝了一大口豆浆，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默，你别怪你爸。”王叔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当年你妈走的时候，对你爸打击有多大。”

“我知道，他很难过……”

“你不知道。”王叔打断他，“你妈是后半夜走的。走之前，一直拉着你爸的手，说不出话。你爸就坐在床边，握了整整四个小时。人凉了，他才把手松开。那之后半年，你爸每天晚上都不开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把空椅子说话。”

沈默拿着包子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你上大学去了。镇上的人都劝他，找个老伴。他一句话就把人怼回去了——我这辈子手艺是阿梅教的，我不要别人。”王叔看着沈默，“他对着空气说话，不是在发神经。他是在跟你妈汇报。”

“汇报什么？”

“汇报你。你考上大学了，你工作了，你回来了。他把每天做的木工活，晚上都在心里跟你妈过一遍。”王叔敲了敲桌子，“你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那是他一天里，最清醒的时候。”

沈默觉得嗓子眼像被醋呛住了，酸得睁不开眼。

“你爸这辈子，对木头比对人有耐心。”王叔站起身，拍了拍沈默的肩膀，“但他对木头这么有耐心，是因为你妈教他，木头得慢慢说。人一下子说完，人就没了。”

王叔走到包子铺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你爸这几天，天天跟我显摆。说他儿子拿摄像机对着他，像个大导演。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正儿八经拍过。他其实心里高兴得要命。”

沈默一个人坐在包子铺里。桌上的包子已经凉了。

他结完账，飞快地往回跑。他冲进铺子。父亲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砂纸，在打磨那块老榆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沈默走到他面前，大口喘着气。

父亲抬眼看他：“干什么跑成这样。”

“爸。”沈默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抖，“我昨晚……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父亲打磨的手停住了。

“我不该发火。我其实……我就是个废物。我在城里没人要，回来拍个片子，还被人说神经病。”沈默红着眼眶，“但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

父亲放下砂纸。他看了看沈默，突然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小木凳。

“坐下。”

沈默坐了过去。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沈默。沈默接过来。父亲给他点上火。

两人坐在铺子里抽烟。谁也没说话。烟雾在光线里往上飘。

抽完烟，父亲站起来，走到米缸前，把手伸进去，把那个用报纸包着的刨子拿了出来。

“明天去镇上买点木蜡油。”父亲把刨子重新放在工作台上，“今天下午，我教你磨刨刀。你要拍，就拍点真东西。别老拍我这张老脸。”

沈默用力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跑回房间，把那台摄像机重新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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