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拍的战争

“没有。”沈默对着电话，声音发紧，“我爸很正常。他只是……在怀念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编辑的语气依然客气，但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沈默，如果作为家庭私影像，这没问题。但作为参展纪录片，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上下文。否则评委和观众会觉得，我们在消费一个老人的失态。”

“他不叫失态。”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

“或者你考虑一下，把这一段剪掉。重点放在拆迁和手艺传承上。交片日期是下周五，你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了。

沈默站在屋檐下，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他走到铺子门口。父亲正在扫地。刨花被扫成一小堆，父亲正用双手把它们捧进一个蛇皮袋里。

“这刨花留着干嘛？”沈默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刺。

“引火。烧灶用。”

“下个月铺子都拆了，你还留这些破垃圾干什么！”

沈默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平时从不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

父亲愣住了，双手还保持着捧刨花的姿势。碎木屑从指缝里漏下来。他慢慢把刨花扔进袋子，直起腰。

“你发什么火？”

“我没发火。”沈默别过头。

“你那片子，要是拍得不顺心，就别拍了。”父亲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滩死水，“我早就说过，没人看。”

这句话成了压垮沈默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人看？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沈默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我拍了半个月，你每天就像个哑巴一样。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可能老年痴呆了，说你神经不正常！就因为你对着门板自言自语！”

话一出口，沈默就后悔了。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风吹过门板上的红纸，哗啦作响。

父亲没有发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默，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那种眼神，比被打了一顿还让沈默难受。

“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父亲问。

“不是，我……”

“那是在城里学来的规矩吗？连说话都不让了。”父亲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扫帚放在门后，“行。以后不说了。”

“爸……”

“出去。”父亲没有看他，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沈默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素材。

视频里，父亲对着空气说：“我知道了，你回来吧。”

沈默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他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问自己：我真的有资格拍他吗？我到底是想懂他，还是想用他的痛苦，去换一张参展的门票？

第二天早上，沈默把摄像机装回了包里。

父亲像往常一样在铺子里干活。但沈默注意到，他不再自言自语了。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他用沉默，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沈默觉得，他输了。他没赢过父亲，也没赢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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