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后一批家具

第二天一早，沈默去镇上买回了木蜡油。

铺子里的气氛变了。虽然两人还是话不多，但那种像铁丝一样绷着的劲儿没了。

父亲开始真正教他。

“学木工，先学磨刀。”父亲把那把老刨刀拆下来，递给他一块磨刀石，“刀刃要平。角度不对，刨出来的木头就起毛。”

沈默笨手笨脚地磨了半天，手酸得抬不起来。父亲在旁边看着，不催，也不骂。等他磨完，父亲接过去，用大拇指顺着刀刃轻轻刮了一下。

“行了。”

接下来是做榫卯。父亲递给他两块下脚料：“画线。开凿。”

沈默拿着尺子和铅笔，手直哆嗦。怕画错，怕切偏。父亲在旁边指点：“心静。木头看着你呢。”

沈默咬着牙，敲敲打打，弄了一下午，终于弄出了两个带缺口的小木块。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

“咔哒”一声，进去了。严丝合缝。沈默心里一阵狂喜：“爸，成了！”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错了。”

“怎么错了？”

“方向反了。”父亲把木块拿在手里，“公榫和母榫，得顺着木纹走。你硬把它怼进去，当时是严实，但里头已经伤了。过不了半年，它自己就会裂。”

沈默有些泄气，把刻刀扔在桌上：“太难了。这比我剪片子难多了。”

父亲把那两块废木头拿在手里翻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像。”父亲说。

“像什么？”

“像你妈。”父亲用大拇指摩挲着那处接缝，“你妈当年学这个，脾气也急。有一次非要把两根不一样的木头接在一起。我骂她，她就跟我犟。说只要接上了，木头自己会想办法长在一起。”

沈默愣住了。这是他回乡以来，第一次听父亲用这么轻快的语气提起母亲。

“那后来呢？长在一起了吗？”

“长了。裂开了一小道缝，但没断。”父亲把废木块扔进纸箱里，“她说，人跟木头一样，哪有不磕碰的。留道缝，还能过。”

父亲转过头，看着沈默：“拍下来了吗？”

沈默赶紧按下录像键：“拍下来了。”

父亲点点头，拿起刻刀：“拍下来了就重做。看好了。这最后一批家具，没有返工的余地。”

父子俩在铺子里呆了一整个星期。沈默不知道什么叫累。他每天跟父亲一起起床，一起锯木头，一起推刨子。镜头不再只盯着父亲，也盯着那些木屑、墨斗和粗糙的手。

那批家具，终于在拆迁的前三天，做完了。

三张八仙桌，十二把太师椅。没涂漆，只上了木蜡油。泛着榆木原本的、暗哑温润的光。

王叔来看了一趟，绕着家具转了三圈，吧嗒吧嗒抽着烟：“老沈，这手艺，绝了。真绝了。”

父亲摸着最后一把椅子的靠背：“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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