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亲的图纸

连着下了两天雨。

铺子里没法做活，父亲坐在屋檐下抽烟。沈默把那把生锈的刻刀拿了出来。

“爸，我在工具箱底下翻出来的。”沈默坐到父亲旁边，把刻刀递过去，“上面刻着我妈的名字。”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

“还有这个。”沈默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图纸的照片，“本子上的。画了一把没做完的椅子。”

他爸盯着屏幕。雨水滴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妈不是代课老师吗？”沈默问，“她怎么会画榫卯？”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又要发火。但这次，他爸只是叹了口气，把烟头扔进雨里。

“你妈……是个木匠。”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默愣住了。

“她比我学得好。”父亲看着院子里的雨，“当年镇上有个老木匠，收学徒。你妈女扮男装去考的。老木匠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没点破，照样教。她手巧，心思细。画图比你爸强多了。”

“那后来怎么去教书了？”

“老木匠死了。”父亲低着头，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膝盖，“镇上说，女木匠不吉利。没主家愿意请她。她在家哭了三天，把工具全烧了。后来镇上小学缺人，她就去代课了。”

沈默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年代不让她干这行。她就自己在家琢磨。”父亲指了指那个旧工具箱，“我的工具，都是她给磨的。我刨木头的手法，一半是她教的。”

“那本子上的图纸呢？”

“那把椅子。”父亲顿了顿，“是给咱们家做的。叫‘母子椅’。小的能挂在大的上面，小孩能坐，大人能推。你妈说，以后有了小孩，就不用买童车了。”

沈默的呼吸变重了。十五岁那年母亲生病去世，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亲戚清空了。他以为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没了。

“那椅子呢？”他声音发涩。

“没做成。”父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做到一半，你妈就病了。图纸画到一半，手就开始抖。她走以后，我做不下去。看着那张图纸，我心口疼。”

父亲走进里屋，过了很久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把油纸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个已经拼装好的榫卯构件。木料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暗沉的红。

“这是当年做了一半的零件。”父亲把它们放在地上。

沈默看着那些零件。它们散落在地上，像一副还没拼好的骨架。

“爸，我们现在把它做完呢？”

父亲摇了摇头：“榫卯讲究一木一命。这木料放了十几年，早就硬了，没法再改。做不了了。”

沈默看着那堆零件，心头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浇灭。

“不过……”父亲突然转过身，拿起那把生锈的刻刀，在手里掂了掂，“木头虽然硬了，但还能刻。”

他看向沈默，眼神第一次没有躲闪：“你想学吗？”

沈默愣在原地。这是他回乡后，父亲第一次主动问他。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沈默咽了口唾沫，看着父亲粗糙的手。

“学。”他说。

父亲点了点头，把刻刀递给他。沈默伸出手去接。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刀刃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市里青年影展组委会打来的。

沈默接起电话：“喂？”

“沈默吗？我们收到了你的初剪版。”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有个事想跟你核实一下。片子里那个对着空门说话的老人……他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吧？”

沈默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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