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明哥哥，开门啊

风从坡上刮下来，冷得扎人。

三个人在坟前又站了片刻，谁也没再开口。

白胜把铲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堆新土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杨春跟上。

宋江最后望了一眼土堆，也转过身。

走到窖口，白胜掀开铁板，先下，踩实了。

杨春跟着。

宋江最后下去，下去前眼一扫，墙角那摞烂木箱底下压着本书，封皮破了，上头四个字还认得——水浒传。

他只当是本闲书，没多理会。

三个人回到窖里，铁板重新盖好。

宋江看向杨春。

方才那一下他看得很清楚。

出手快，准，手上劲大。

江湖上使刀的使棒的他见过不少，出手这么干净的没几个。

她那一下也不是靠力气，是会借劲，借着对方往前扑的那股劲，把人送出去。

说话做事，是女子。

可那副骨架、那双手，不是。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方才见你出手，利落。”

“有件事想问，冒昧。”

“你言语行事，都是女子。可身手骨架，是男子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春脸上没有不自在。

“灾前有一种人。”

“生下来是男的，心里当自己是女的。”

“有的就把身子改了，改成女的。”

“网上管这个叫MTF。”

“世界首富，就是做星链那个，他家大儿子，原本是儿子，后来也改了。跟我是一样的事。”

“不过人家改了，全世界都瞧着。我改了，旁人当稀罕。”

杨春笑了一下。

“稀罕归稀罕，自己过得去就行。”

白胜在旁边笑了。

“你俩这个，书里早写过了。”

“他是白花蛇，我是白日鼠。”

“白花蛇，白日鼠，搁一块，蛇鼠一窝。”

杨春也笑。

“还真是。”

宋江没听明白。

“蛇鼠一窝，这是骂人？”

白胜说。

“不是骂。是书里排的座次。108将，各有各的诨名。杨春是白花蛇，我是白日鼠。俩都带畜生，凑一对。”

“你别小看这俩诨名。书里排着，白日鼠管打听，白花蛇管探路。咱俩搁一块，一个听一个探，正合适。”

杨春说。

“合着咱俩打书里就绑一块了。”

白胜笑。

“书里写好的。”

宋江想起来，窖里那本《水浒传》，翻到前头，排着108个人的诨名。

白日鼠白胜。白花蛇杨春。

他那时只当诨名好玩，这会儿真人在跟前，倒觉得书里早把这些人的路数写好了。

白胜接过去，说正事。

“星链灾前就有。天上一直搁着那些卫星，不靠地上这些东西。”

“到这会儿，能用的通信还是它。”

他抬手，把脸上那副摘下来，递过去。

“这个叫眼机。看着就是一副眼镜，架在眼眶上，两边勾住耳朵，别的不用带。”

“开着机，就能接上星链。”

宋江接过来。

轻。

两根细条往后弯着，是勾耳朵用的。

两片镜片透亮，举到光底下看，里头什么也没有。

看不出名堂，递回去了。

原来那个东西叫眼机。

白胜拿回去，教他。

“这上头就一个地方要记。左边这片，抬一下，开机。”

“开着机，就接上星链了。外头的信收得到，东西也扫得出来。”

宋江照着做。左边抬一下。镜片上跳了一下，没了。

“这就开了？”他问。

“开了。”白胜说。

宋江试着开口。

“喂。”

白胜说。

“别喂。说点实在的。你是谁，你在哪，要找谁。”

宋江点头。

“那我在窖里说，外头也听得见。”

“听得见。”白胜说。“雾挡得住眼，挡不住这个。”

“可要看画儿，得用平板。”白胜说。“眼机里那点东西，戴的人自己瞧得见，旁人瞧不见。平板摆出来，三个人都看得着。”

宋江问。

“平板在何处。”

“窖里那台还在。”白胜说。“就是埋得深，信号弱。得在外头架根天线，把信号引下来。”

宋江把眼机戴到自己脸上，试着抬左边那片。

镜片里头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怎么什么也瞧不见。”他说。

白胜说。

“你瞧不见。是外头的人瞧见你。这东西是把你的眼当镜子，你前头有什么，那头就见什么。”

宋江摘下来，翻来覆去瞧。

这道理他转不过弯。眼前的人，能送到千里外让人瞧见。

他活那一辈子，没听过这种事。

他想起早年间，传个信要跑死几匹马。

这会儿，戴副眼镜，人就在跟前了。

杨春又说。

“灾变以后，好多人的眼机没电了，开不了。也有砸了的、摔了的。”

“不是天上的卫星停了。是眼机坏了。”

“眼机好好的，网就还在。”

白胜点头。

“接上星链，外头的消息就收得到。”

“雾外头是个什么情形，哪还有人活着，都打听得到。”

“还有一样。灾前那个直播，眼下还能开。”

“开着它，画面出去，声音也出去。”

“能求援，能通消息，抱成团。”

“外头的人也能亲眼看看这片地方成了什么样。”

“直播”这两个字宋江没听明白。

听来是把眼前的东西送到千里之外给人看。

这已经不是他能想通的事了。

宋江听完，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等两个人说完，他才开口。

“这个直播。能找人？”

白胜点头。

“能。星链铺得满，没死角。对方的机开着，就能寻着。”

宋江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百零八个，眼下还剩几个活着的，他不知道。

他想起窖里那本《水浒传》。翻到前头，排第一的诨名是呼保义宋江。

后头跟着一串名字，都是他的兄弟。

招安那年，他领着他们受了招安。

他那时想着，招了安，兄弟们有个前程，不用再刀口舔血。

后来一个个散的散，没的没。

有的死在阵上，有的死在里头，有的不知所踪。

他手在土墙上攥了一下。

若再来一回，他绝不招安。

可那些兄弟，是被他领上那条路的。他一句话，他们跟着走。走到底，人没了大半。

他想起李逵。那汉子跟了他半辈子，叫他一声哥哥，刀山火海都去。到头来，也是他那句招安，把人带进了死地。

他想起花荣。箭使得百步穿杨，那条命，也是折在招安后头。

他想起这个，喉咙发紧。

那些兄弟信他。他没带他们走出好日子，倒带进死路。

“隔着这么远，也寻得着？”他问。

“隔着多远都行。”白胜说。

宋江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便开直播。”

“把散了的梁山兄弟，一个一个找回来。”

宋江说完，三个人都不言语了。

过了一阵，白胜开口。

“那得先把天线整出来。”

话刚落地，头顶上就有动静。

脚步。不急，也不重，可听得清。

三个人都不动了。

接着是铁板上的响。有东西在上头划，吱啦，吱啦。听着牙酸。

地方太静，那点响被放大了。

一个声音贴着铁板那道缝漏下来。

压得很低，很慢。

“公明哥哥，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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