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拾荒者

三个人在雾里又走了一阵。

白胜忽然停下，弯腰拨开荒草。

一块厚铁板露出来。

他两手抠住铁板边缘，掀开一半。

“就是这儿，先下。”

白胜跳下去，脚踩实才松手。

杨春跟着往下。

宋江落在最后，下去前，给铁板留了道缝。

地窖不大。

四面土墙，留着镐头凿过的痕迹。

靠墙摆着几个空木箱。

白胜卸下肩上的背包，一件件摆开。

手电，电池，饼干，半瓶水。

店里能带出来的，就这么些。

手电拧开，亮起来。

杨春撕下一截衣襟，裹住白胜脖子上几道红印，系紧。

宋江坐到木箱上，手里攥着木棍，打量面前两人。

他拱手开口。

“这位小哥，还没请教，两位怎么称呼。”

白胜靠着土墙回话。

“白胜。她叫杨春。”

杨春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白胜盯着宋江，语气迟疑。

“莫非你是那本水浒传里的宋江。”

宋江点头。

“正是，山东及时雨宋江。”

白胜眼神飘了飘。

他只在说书唱本里听过宋江的故事，没想真能见到此人站在眼前。

宋江把木棍靠在墙边。

地窖安静了片刻。

头顶忽然传来动静。

铁板被人从外面掀开。

那人一路跟在后面。

三人进地窖的时候，他就站在坡上，隔着浓雾看得清楚。

他等了许久，才摸到窖口。

天光漏进地窖，裹着雾气，混着烂叶子的气味。

一道人影顺着窖口翻落下来。

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双手先撑住地面，才慢慢直起身。

他弓着脊背，衣衫松垮挂在身上，袖子破到肘弯。

脚上两只鞋，本就不是一对。

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布满锈迹，一块一块斑驳。

那是一把剔骨刀。

人瘦得脱了形。

颧骨向外支起，眼窝深深凹陷。

下巴胡子结着薄霜。

手指裂着口子，渗出一点黄水，冻得僵硬。

双膝处的裤子磨穿，露出青黑的皮肉。

他站在窖口下方，暂时不动。

持刀的手垂在身侧，目光挨个扫过三人的脸。

宋江留意到他鞋底沾着软泥，是刚从外面踏来的新泥。

视线落到白胜身上，那人瞳孔一缩，刀尖缓缓抬起。

地窖狭**仄。

四面全是土墙，布满镐凿的痕迹。

脚下泥土被踩实，潮湿，落脚无声。

没有地方躲闪。

那人直扑白胜。

刀尖直指胸口，没有半点虚招。

白胜没有后退。

他侧着半步，抬手格挡。

刀刃擦着胳膊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白胜后背贴紧墙壁。

空间太小，无路可退。

他只能侧身卸开这股冲劲，再寻找反击的空隙。

杨春已经冲上前。

她没有躲避，向前踏出一步，一把攥住那人握刀的手腕。

攥住顺势一拧。

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向旁边猛送。

咔哒一声。

刀脱手飞出，扎进土墙，发出闷响。

那人手里空了，身体还保持前扑的势头，脚下自绊，重心不稳。

宋江跨步上前，抬脚一勾。

那人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顺着墙面滑落在泥地上，蜷成一团。

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两次撑地想要起身，胳膊无力，重重跌回泥里。

白胜退后半步，手虚抬着，提防他再次扑击。

白胜凑近看了一眼。

眼机没有跳出红点。

还算活人，只是这条胳膊保不住了。

杨春上前，从土墙拔出那把剔骨刀，在裤腿蹭掉泥土。

“刀归咱们。”

她没有出声，直接递给宋江。

宋江接过刀，掂了掂。

分量沉实，比木棍更加顺手。

那人被困在墙角，依旧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

目光扫过三人，停在宋江脸上一瞬，又移开视线。

三人将他围在墙角。

天光从窖口漏下，刚好落在他外露的小臂上。

手臂一道深长伤口，皮肉向外翻卷，伤口发黑，四周泛着乌青。

三人全都认得这模样。

被食死人抓伤，就是这般样子。

白胜蹲下身，看着他。

“是你先动的手。”

那人身上的凶劲散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胳膊。

喉咙里滚出微弱声响。

宋江开口。

“你这条胳膊，什么时候伤的。”

那人缓缓摇头。

“进超市的时候被抓的，之前都好好的。”

“城郊有一处大超市。”

“里面物资不少，还没有被搬空。”

“我饿得走不动，打算进去找点吃食和水。”

他喘息几口，继续往下说。

“从这边往外，走了大半日，才赶到那片地方。”

“超市后方有卸货口，门半敞着。”

“我绕过去，想从那里钻进去。”

“里面黑压压一片，食死人不计其数。

货架后方，过道之间，一个挨着一个。”

“货架上的物资还在，一箱箱堆放着吃食饮水。

可物资后面全是那些东西。

它们不是奔跑，只是缓慢挪动。”

“我粗略数过，光是肉眼看见的，就有几十个。

藏起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卸货口里面是仓库，堆满箱子，箱子连通卖场过道。”

“我盯着最里面一排货架，上面摆着水和干粮。

本想拿两样就立刻跑。”

“身子刚探进去半截，胳膊就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那只手冰冷僵硬，攥得极紧。

我转头，一张发黑的脸凑到跟前，双眼赤红。”

“我慌了，抓起卸货口旁一根钢管，奋力抡动。”

“围上来一共十四个。我打倒两个，其余还在不停往前挤。”

“钢管砸上去，它们不退，只是持续向前涌动，钢管都被砸得咯吱作响。”

“胳膊被咬中，牙齿嵌进皮肉。

我挥动钢管推开它们，才勉强挣脱。”

“衣衫被撕烂，一路狂奔。

身后那些东西移动缓慢，却一直跟在后面。”

“我不敢回头，只听见它们粗重的喘息，呼出白蒙蒙的寒气。”

“一直跑到脱离那片区域，才敢停下。”

“一路逃到这里，看见你们三人钻进地窖。”

“我在外面蹲了许久。

想着地窖里面应该存着物资，想来摸些吃的。”

“等地窖里面安静，才掀开铁板，悄悄下来。”

“下来才看见，你们三个都在。”

“地方狭小，我无路可逃，只能先动手。”

杨春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灾变之后，但凡被抓伤、咬伤的人，没有能活下来的。

变成食死人，只是早晚。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宋江望着那人。

身形枯瘦，浑身发抖，眼里尚存一丝活气，可这条胳膊已经不再属于活人。

那人抱住受伤的胳膊，手指狠狠掐进皮肉，青筋暴起。

他清楚自己逃不过这一劫。

话音刚落，他身体骤然异变。

浑身抽搐，四肢向内蜷缩，僵硬得掰不开。

脸上血色快速褪去，转为灰白。

胳膊、脖颈的青筋一根根鼓起，颜色暗沉发黑。

眼里仅存的活人气息消散。

眼珠慢慢泛红，暗沉的血色铺满眼白。

他还留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清楚自己即将变成什么。

手在泥土里摸索，碰到那把剔骨刀。

他攥紧刀柄，朝着自己脖颈捅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

宋江从未亲眼见过人自我了断。

他僵了一瞬，才移开目光。

乱世之中，有人宁可自行了断，也不愿异变之后去伤害旁人。

之后，白胜和杨春一同把尸体拖出去。

两人掀开铁板，一人拽一条腿，将尸体拖上窖口，顺着坡拖到一棵歪脖子树下。

泥土潮湿，挖不出深坑。

白胜拿铲子刨出浅坑，简单盖上一层土。

杨春不多言语，蹲下身帮忙压实浮土。

冷风从坡上吹过来，寒气逼人。

白胜拍干净手上泥土。

“这人，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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