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至亲尸变

宋江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脸底下是硬邦邦的土，冻了一层。他撑着手坐起来。

身上这件衣服不对劲，不是他的。袖口磨破了，前襟上一大片黑。这地方他也不认得。

天上有月光，照亮着他四周，而四周三丈之外全是浓浓的白雾，啥也看不清。

他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吸进嘴里的一口气，扎得嗓子生疼。

他看前面有条路，便寻路而走。

雾里头冒出一间矮房子，方方正正，门脸上钉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字。

头一个他不认得。一横，往下笔直一竖，尾巴那儿拐了个钩。这不是大宋的字。

第二个字像个号。好好的一个号字，硬被人砍掉半边。

第三个他认得。

店。

门是透亮的，一整片。

琉璃他见过。叆叇上那两小片就是琉璃磨的。叆叇这东西跟眼睛差不多大，两条腿也没有，看小字的时候得用手托着。

可这么大一整块，比人还高，比门还宽，他真没见过。

那么大一整片上头，蒙着一层白霜。

宋江推门进去。

进门那一下，他回头瞄了一眼。

后头还跟着两个人，也就隔了几步远，一块儿跟他进了门。

宋江回过头来。

店里亮得很。

亮得不对劲。看不见火，闻不到烟，满屋子找不着灯在哪儿。

货架上的东西不多。

柜台后头站着个人，脸上架着一件物什。

黑框卡在鼻梁上，中间两片是透明的，把两只眼挡在后面。

那物什横在鼻梁上，也不用他伸手扶着。

柜台边上靠着个瘦子，腰间横插着一把短刀。

柜台后头那个抬起眼。那物什中间亮起一道红光，跳出来一个数。

36度半。这是体温。活人才有这个数。

他把那物什从脸上摘了，目光落在宋江脸上，就停在那儿了。

这张脸是头一回见。可心里头隐隐有个什么东西，醒了。

宋江刚要拱手开口，话到嘴边还没出声。

门又响了。

外头那两个跟进来了。风夹着雾灌进来。

白胜猛地回头。那物什重新架回脸上，朝门口扫了过去。

红光跳得又急又乱，跳出来一个数。

68度。

活人不可能有这个体温。

杨春已经转过身，手先搭在刀把上。

门口那两个，皮肉发黑。脖子、脸颊、手背上，一道道旧咬痕，血都凝成了暗红色。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红的，红得发暗，那血色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左边那个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棉花露出来，发黄了，也发硬了。

杨春盯着那件棉袄，想把眼睛挪开，怎么也挪不开。

她爸去钓鱼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她说过一句，早该扔了。他没理她，说钓鱼穿新衣裳干什么。

右边那个，颧骨鼓着，下巴上一道疤。

白胜认得那道疤。他爹年轻时候落下的。

白能武。

接下来这两下，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

穿棉袄那个扑的不是旁人，是杨春。两只手直奔脖子，掐住了，把她往柜台上按。

杨春眼中全是惊恐，又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样子。

手不自觉的按向刀柄，却是怎么也不敢拨出来。这可是她的爹啊，生她养她几十年的亲爹啊。

她怎么会，又怎么敢对自已的亲爹拨刀相向呢。她人往后一仰，后腰磕在柜台角上。

她爸那张脸跟着压了下来。

嘴张开了。牙关一开一合，咔咔直响，一口就往她脖子上咬过去。

杨春一只手顶住他下巴，一只手去掰那几根手指头。指甲劈了，血从缝里渗出来。

红的。

另一边，带疤的白能武猛地扑向白胜，大手死死扣住他脖颈，狠狠把他顶在货架木板上。货架震得哗啦一响。

白胜耳边响起沉闷的喉间低吼。他爹的脸贴近肩头，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牙齿不停开合，一心要啃咬他的皮肉。

白胜脑袋拼命向外偏。獠牙擦着他耳朵狠狠咬合，咔的一声，差一点就咬到皮肉。

他一只胳膊全力顶住父亲的下巴，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推，死死隔开那张不断啃咬的嘴。另一只手在货架上胡乱摸索，指尖扫过杂物，一把抓住冰凉厚重的铁盒子。

他攥紧铁盒，朝着父亲肩头狠狠砸下去。咣。

铁盒撞在肩上，丧尸身子微微一晃，手上的力道不减，嘴巴依旧朝着他脖颈啃咬。

白胜咬紧牙关，手腕再发力，又是重重一击。咣。

这一下砸得对方肩头下沉，可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半点松动，仍旧死死锁定白胜。

眼角余光一瞥，白胜赫然看见宋江已经抄起门边木棍，举过头顶，就要朝着他爹头颅狠狠砸落。他惊惧地大叫一声。

“别打！”

这一声不是喊给他爹听的。是喊给宋江听的。

宋江举棍的动作骤然停住。棍子悬在半空。

“别打。”白胜又说一遍，脖子被掐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我爹。”

换了旁人，这一棍早下去了，一下一个，干净。

可那是白胜的亲爹，那边那个是杨春的亲爹。杀自己的爹，他没法替人家下手。

宋江手指一松，棍子落地。

他上去攥住白胜他爹的胳膊往回拽。不是打，是拉。

白胜头一低，从那两只手里滑了出来。

杨春还被按在柜台上。宋江过去抓住她胳膊往外扯，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刀也从身上掉落在地上。

白胜他爹还要扑。白胜从后头把他抱住，不敢使劲。

“爹。”

这个字很轻。

白胜两条胳膊死死箍住身前的人，再用力一分，老爹的胳膊就得折。可怀里那颗脑袋还在往死里拱，牙一直咬，咬的全是空气。

没人应。那双红眼睛从白胜脸上扫过去，一眼都没停。

杨春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刀举到一半，停住了。

砍下去，她爸那条胳膊就没了。

她把刀往旁边一收。脖子上那两双手还没松。

宋江手上什么都没有。

这仗没法打。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走。”

白胜一咬牙，松开手，往旁边一滚，爬起来就跑。

他爹扑了个空，肩膀撞上货架。货架晃了两下，哗啦一声倒了，东西滚了一地。

宋江一把把杨春拽起来。脚却向杨春她爸身上一踹，她爸的手立时松开了。

白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包，往肩上一甩。

三个人往后厨那道门退。宋江弯腰把那根棍捞起来。

白胜推开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烂叶子的味道。

三个人挤出去。白胜反手带上门。没锁。

门缝里还听得见里头响。货架还在倒。喉咙里那种咕噜声一直没断。

白胜回头看了一眼。门关上了，缝底下漏出一点光，黄的。

“后山有个地窖。”他说。“早先村里挖的，不好找。”

“带路。”

三个人进了后山的雾，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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