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查

川菜馆里，苏晚晴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路上耽搁了。”陆辰在她对面坐下，歉意地笑了笑。

苏晚晴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陆辰犹豫了一下，没有提郑伯渊的事，只说：“古玩城那边有点麻烦，已经解决了。”

苏晚晴没有追问，把菜单推过来：“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高中往事转到各自近况。苏晚晴提到四海商会最近在扩张业务，正在招募有经验的鉴定师。陆辰心里一动——四海商会正是老钱口中那个“沈万山”的地盘。

“你们商会……最近有什么大动作吗？”他装作随意地问。

苏晚晴夹了一筷子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有兴趣？”

“随便问问。”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苏晚晴放下筷子，“商会最近在筹备春季交流会，听说有几件重量级的拍品要从海外运回来。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高层那边捂得很严。”

春季交流会。

陆辰想起老钱说过的话——今年的交流会上，有一件流失海外的国宝级文物要亮相。而他手里的宣德碗，恰好可能抢了那件拍品的风头。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系？

“你在想什么？”苏晚晴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陆辰收回心神，“对了，你们商会里，有没有一个姓沈的高层？”

苏晚晴的表情微微一滞：“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万山，四海商会的执行董事。这个人……在圈内名声很大，但也很神秘。很少有人见过他本人。”

“他是什么来路？”

“不清楚。”苏晚晴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十年前空降到四海商会，短短几年就把业务做到了全省最大。有人说他背后有省城的势力撑腰，也有人说他本身就是某个大家族的人。”

陆辰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饭后，苏晚晴坚持买单：“说好我请客的。”

走出餐馆时，夜风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苏晚晴拢了拢外套：“你最近要小心点，我听说瘸三那边的人在打听你。”

“我知道。”

“有事给我打电话。”苏晚晴说完，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去。

陆辰站在路边，看着她远去，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郑伯渊的话、老钱的警告、还有父亲那封信。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凌晨四点，他被一个噩梦惊醒。

梦里父亲站在一条漆黑的河边，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喊，父亲都不回头。河水越来越急，浪头打上来，把父亲卷了进去。他拼命往前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岸边——

陆辰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抓起手机，凌晨四点十二分。

他翻到通讯录，盯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很久。那是他从父亲遗物——一本泛黄的旧电话本——里抄下来的。电话本的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最后一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老钱”，后面跟着一串号码，前缀是省城的区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准备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您好，”陆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问是老钱吗？”

沉默。

“我叫陆辰，陆远航的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中午十二点，临江大学图书馆二楼，靠窗位置。”

说完，挂断了。

陆辰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中午十一点半，他到了临江大学。

这座学校他来过两次，都是小时候跟着父亲来的。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红砖外墙，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大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

一楼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没人注意他。他上了二楼，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二点到了。

没有人来。

十二点十分。

还是没有人。

他开始坐不住了。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关机。心里泛起一阵夹杂着恐惧的烦躁——父亲留下的线索就像这条电话线一样，随时可能中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用力掐了掐眉心，逼迫自己从那不安的预感中挣脱出来。

十二点半。

他决定放弃。也许这就是一场恶作剧，也许是瘸三设的套。

转身要走，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从他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走。”

老人的背影佝偻，走路微微跛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一排排书架，往图书馆深处走去。

陆辰跟上。

穿过古籍阅览区，走过一段狭窄的走廊，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陆辰进去。

这是一间资料室。

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档案盒和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纸张的味道。唯一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只透进来一线光。

老人关上门，摘下鸭舌帽。

大概七十岁左右，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他看着陆辰，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怀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

“您是……钱叔叔？”

“叫我老钱就行。”老人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你爸在信里提到过我？”

“嗯，他说您是他在文物修复界最佩服的人。”陆辰按照父亲生前嘱咐的说法回答。

老钱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听说你最近在古玩城开了个摊子？遇到什么麻烦了？”

陆辰心跳加速。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认识父亲的人。

“我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钱没有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你爸当年发现了一个秘密。”他说，“一个很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文物走私。”老钱弹了弹烟灰，“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是有组织、跨省的走私网络。牵涉到的人，级别很高。”

陆辰攥紧了拳头：“有多高？”

“古玩协会的副会长，四海商会的管理层，还有省外的一些势力。”老钱看着他，“你爸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材料，交给了当时的协会副会长郑伯渊。”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你爸就被指控监守自盗。”老钱的声音很平静，但陆辰能听出他压抑的愤怒，“说他私吞了一件故宫送修的青铜器。证据确凿，协会连夜开会，当场开除了他。”

“那件青铜器呢？”

“根本不存在。”老钱冷笑，“那是捏造的罪名。但你爸的名声已经毁了，没人相信他。他想申诉，但没人受理。”

陆辰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那时候他以为是工作压力大，现在才知道，父亲背负了多大的冤屈。

“那您呢？”陆辰问，“您为什么也被开除了？”

“因为我替你爸说了话。”老钱掐灭烟头，“我在协会内部会议上公开质疑了那次的鉴定结论。然后，我就被开除了。理由是‘鉴定失误导致重大损失’。”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拖出一个旧皮箱。

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白，锁扣生了锈。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放在桌上。

“这是你爸当年的记录。”老钱说，“他一直让我替他保管。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陆辰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张的那一刻，眼睛突然一阵灼热。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变得异常清晰——他能看到纸张纤维的纹理，能看到墨迹渗透的层次，甚至能看到纸张边缘细微的氧化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那枚印章。

一枚朱红色的方印，盖在记录的第一页右下角。乍一看只是一个普通的署名章，但在他的视野里，印章的边缘有几道极其细微的修补痕迹——那是现代工艺才能做到的。

有人动过这份记录？

“你看到了什么？”老钱问。

陆辰抬起头，发现老钱正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枚印章……”陆辰指着那页纸，“被人修补过。”

老钱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能看出来？”

“嗯。”陆辰揉了揉眼睛，那股灼热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眩晕，“我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老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和你爸一样。”他说，“都有那种天赋。”

“什么天赋？”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老钱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眼就能看出器物上的修补痕迹。那些高仿品，在他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样。”

陆辰愣住了。

父亲也有这种能力？

“你爸说过，这种能力是天生的，但也有限制。”老钱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眼睛发烫，还有点晕？”

“对。”

“那就对了。”老钱说，“用多了会伤眼睛。你爸后来视力下降得很厉害，就是因为用得太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是停在了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急促、有力，不像学生或管理员。

老钱脸色一变，迅速收起桌上的纸张，塞回皮箱里：“有人来了。”

“谁？”

“不知道，但不能冒险。”他把皮箱推到角落，用一堆旧报纸盖上，“你快走，从后门。”

“您呢？”

“我没事，他们找不到证据。”老钱推着他往后门走，“明天下午三点，古玩城东门废品站见。带上你那个碗。”

陆辰还想说什么，老钱已经打开了后门，把他推了出去。

“快走！”

陆辰从后门离开图书馆，绕了一大圈才回到主路上。刚掏出手机，电话就响了。

是瘸三。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听说你今天去了临江大学？”瘸三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怎么，想考研啊？”

陆辰后背一凉。

瘸三在监视他。

“我去见个朋友。”他说。

“朋友？”瘸三笑了，“陆辰，你在我眼皮底下长大，你认识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别跟我兜圈子了。”

陆辰没说话。

“明天晚上，老地方喝茶。”瘸三的语气变了，“这次不来，你那个摆地摊的王婶，可能就得换个地方做生意了。”

电话挂断了。

陆辰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王婶。

瘸三居然拿王婶来威胁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需要时间，需要搞清楚那份记录里到底写了什么，需要在瘸三之前找到答案。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秋天的傍晚来得很快。

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在身后的图书馆二楼，那间资料室的窗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默默注视着陆辰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也有决断。

老钱拉上窗帘，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他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看到了？”

“看到了。”老钱说，“他跟陆远航一样，能看到。”

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按计划走吧。”那个声音说，“保护好他。”

老钱挂了电话，看着墙角那个旧皮箱，喃喃自语：“老陆，你儿子长大了。”

他弯腰打开皮箱，拿出那叠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被墨水污损的字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笔，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对不起，当年我没能保护好你。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窗外，夜色降临。

临江大学的钟楼敲响了六点的钟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瘸三坐在茶楼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他对面坐着一个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今天去见了一个人。”瘸三说。

“谁？”

“老钱。”

金丝眼镜的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钱还活着？”

“活得挺好。”瘸三说，“看来那份记录，还在他手上。”

“那就不能留了。”男人放下茶杯，“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瘸三笑了，“不过那小子怎么办？”

“先留着。”***起身，“他还有用。”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瘸三一眼：“别让他死了。至少，在拿到那份记录之前。”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下瘸三一个人。

他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盯紧那个姓陆的小子。他明天肯定会去找老钱，到时候，我们一锅端。”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瘸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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