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把账算清

小崔本不甚言辞，被蒋先生挤兑得说不出话，双手忍不住发颤。

身后屋内的咳嗽声又响了一阵，像是在替他说些什么。

孟元老看了看蒋先生背后的药方，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众人，心想：“他们是人么？不是的，他们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隔了片刻，小崔转头看看一人，道：“郑屠，我问你，你赊了我几斤猪肉……”

郑屠从怀里掏出一张落着点点油渍，皱巴巴的纸，道：“五斤四两三钱，一共赊了十二次，笔笔记得清楚，笔笔签着你的名字。”

小崔红着脸，道：“五斤四两三钱猪肉，也要分我娘一条腿？你干嘛不直接来抢？是不是大宋亡了，没人管你，无法无天了？”

孟元老心道：“你以为郑屠不敢抢么？我家大门便是他带人卸走的。”

郑屠目露凶光，厉声说道：“你说什么？我好心赊你肉，你赖我抢你？我有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买么？哪次不是你腆着脸、低三下四来求我？”

他张开肉乎乎的手掌，击在土墙之上，震落几块墙皮：“若非看在街坊邻居，这一掌就是扇在你脸上了。”

蒋先生横了小崔一眼，叹了口气，道：“小崔，你这么说可是没良心，不知好歹了。小崔，你记住一句话，雷公不打好心人。”

小崔抿着嘴，一言不发，守住家门，寸步不让。

郑屠道：“你拿不出钱也行，还我五斤四两三钱猪肉。咱们谁不欠谁。”伸出一只手，递到小崔面前。

小崔道：“这个……这个……”一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这时，屋内的咳嗽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蒋大夫又叹了口气，道：“若非大家都活不下去，这几贴汤药，几斤猪肉，算得了什么？白送给你都可以。”

郑屠哼了一声，道：“早知道喂狗，狗还知道摇几下尾巴。”一人往地上吐了口痰，狠狠道：“某些人，连狗也不如。”

小崔目光慢慢移到一人脸上，眼里带着一丝祈求：“阿舅，我从来没有跟你讨要过什么，不欠你的。我娘是你的胞妹，你忍心要她一只手？这些人苦苦相逼，你忍心站在边上，不替我说句话么？”

阿舅冷笑几声，道：“你倒是没欠我，但你娘欠我天大的恩情。你外公外婆死得早，是我把她拉扯大的。作为娘家人，只要她一只手，各位评评理，我是不是仁之义尽？”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指责小崔不懂事。

阿舅猛地提高嗓门，声音满是愤怒：“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家痛痛快快给你赊账，你须得痛痛快快还债！你推三阻四，成何体统？我不明是非帮你，以后还怎么跟街坊邻居相处？你不要脸，我要脸。”

郑屠道：“说得好！”

阿舅越说越怒，忽然嘴一张，啵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小崔脚下，道：“求我的时候，便喊我阿舅，不求我的时候，便当我是死人。你跟郑屠赊了五斤猪肉，我有吃过一块么？给过我一根猪毛么？”

小崔正要分辩，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说道：“让我来说。”众人一齐朝门内望去。

只见一个不到五十岁的妇人，佝偻着腰，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挪了出来。

小崔站着不动，依然双臂张着，死死守住家门。妇人站在他身后，平静开口：“蒋大夫，你要分我一条腿抵债？”

蒋大夫神色自若，脸上全无半分愧色，道：“对不住，我过分了。日后到了九泉之下，老崔定然要同我计较，骂我不够朋友。”

妇人并不看他，转头一一问话：“郑屠，你也要一条腿？”

郑屠笑道：“我也不是白白占你的便宜，猪肉让你吃了。”

妇人又看向阿舅：“阿哥要一只手？”

阿舅反问：“会过分么？”

妇人目光扫过余下众人：“胡先生，你也是要抵债的？顾老板，徐掌柜，你们呢？”

众人挨个应声，一一认领自己该得的抵债份额。

小崔只觉悲从中来，声音发颤：“娘……”

妇人轻轻拦住他：“阿舅说的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愿你往后一辈子，活在旁人鄙夷的眼光底下。人可以穷，骨头可不能弯。”

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道：“今日便把这笔账，一次结清？”

蒋先生淡淡应道：“那是最好不过，难得众人全都在此。”

妇人笑了笑，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了结之后，记得把所有借据烧干净。你们若是再纠缠我儿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屋内房梁之上，一根绳索，已经打好了结，静静垂落。

阿舅冷笑道：“你做人老实，做鬼也是𠆤胆小鬼，没人怕你。”

小崔忽然冷笑道：“孟先生，你也来了，你的信息真灵。”就在这时，他一眼看见了藏在大树后面的孟元老。

小崔笑声更冷：“阿哥，我知道你平时对我好，可是我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孟元老面红耳赤，慌忙摆了摆手：“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这里，顺道来看你。我带了两块饼，你留着吃。”

他放下手里的野菜饼，转身便走。心慌意乱，不防脚下，踩上一块碎瓦，人往前仰，摔倒地上。

郑屠笑道：“好家伙，深藏不露。你居然还有饼吃，给我留几个，明天上门来拿。”

孟元老挣扎着站起来，没走出几步，又绊了一跤。这一回，他撑着墙根慢慢爬起，手抖得厉害，掌心全是汗。

他不敢再看小崔那边，低着头，跌跌撞撞往外走。这条巷子岔路极多，早已辨不清来路，一头闯进另一条陌生弄堂。

这条巷道倒是不算狭窄，却能够望见天上流云。

忽然，前方飘来一阵阵声响，时而像是人在低声哭泣，时而像是沸水在锅里翻滚。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慢慢挨了过去。快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现出一片空地，地上横卧着好几根烧得焦黑的房梁。

空地正中孤零零立着一间大半已经塌毁的屋舍，大门早已不见，歪斜的门框支在断墙之上，沸水咕嘟作响的声音，正是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

孟元老慢慢蹲下身，自歪斜的门框侧边悄悄探出头。

门后是一方小小的天井。

天井当中，几块碎石垒起一座土灶，灶上架一口铁锅，柴火兀自噼啪燃烧，锅内沸水翻滚，白茫茫的热气腾腾向上翻涌。

锅边立着一张残破木桌，上面有装盛油盐的瓦罐，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天井的立柱上，紧紧绑缚着一个人。一头白发，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衣衫被撕开，虚弱地喘着粗气。

白发老者身前站着两名青年，手中各握着一把短刀。两个青年并不并肩而立，彼此刻意隔开一段距离，似乎互相提防。

孟元老屏住呼吸，只想转身逃走，双脚却如同钉在了泥土之中。

白发老者望着二人，嘶哑着嗓子，厉声痛骂：“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儿子吃老子，就不怕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吗！”

孟元老浑身颤抖，如同遭雷击一般。

天井之中没有人朝这边望过来。可他心里明白，只要身子稍稍一动，脚下碎瓦便会发出声响，从而暴露自己。

铁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一下下撞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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