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元老

【架空乱世，人物故事为虚构，并非正史】

“阿爹，快看！那儿有只又肥又大的老鼠！”

孟元老连忙抬手按住孩子，低声问道：“嘘——轻口，莫要惊跑了它。阿宝把守左路，堵住那边缺口。”

“兰兰看住右侧，莫放它过去。阿清你从后面驱赶。咱们这些天尽吃野莱，今天能否开荤吃肉，全在此刻，不许有失。”

一家四口人，屏息敛气，分成三路缓缓围拢。

时维大宋靖康二年，春。

汴京城破，已有数月。

孟元老原是衙门里的文吏，斯文知礼。

城破之后，金兵大肆掳掠，继而溃兵四散，轮番搜刮。

孟家先被军兵洗了两遍，第三遍来的却是街坊。

领头的是隔壁巷子的郑屠，带了三五个人，进门先翻灶台，再掀床板，最后把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卸下来抬走了。

那门是孟元老前些年置办的，花了十五两银子。

郑屠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孟先生，门板当柴烧，可惜了。不过眼下，谁家还顾得上可惜。”

粮道断了，草根树皮尽空，城中便屡屡出现易子而食、析骸为炊的惨事。

是以此刻忽见一只肥鼠，一家人心中竟生出莫大欢喜。

孟元老定了定神，抬手示意妻儿压上。

妻子阿清立在后方。面上数道疤痕交错，皮肉结痂，甚是狰狞。良家妇女，避免受辱，不惜毁容。

一双儿女更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小小年纪，早已不见半分活泼天真。

四人各守方位，脚步轻缓，一点点收紧合围。

孟元老俯身拾起半块残砖，凝神静气，缓步逼近。

可是这只老鼠在断壁荒城中活至如今，早已机敏过人。

未待人近身，便陡然警觉，四足一蹬，猛地窜入荒草深处。孟元老不肯放弃，当即掷砖袭去。

砖石落地一瞬，老鼠受惊窜出，竟不按照他们预留之路逃窜，反倒朝孟元老面门扑来，尖牙利爪，凶相毕露。

孟元老心中大惊，往后急退。

老鼠踩着他肩头，借力腾起，纵身越墙，瞬间没了踪迹。孟元老功败垂成，颓然坐倒在尘土之中。

阿宝顿足叹道：“爹，您怎连一只老鼠都惧？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孟元老脸红耳赤，强自辩解：“你孩童懂得什么。我并非失手，是有意放它离去。放走一只，方能寻它巢穴，日后尽数捕获，做作一锅。”

说罢他撑地起身，伸手去攀身前土墙。可常年执笔伏案，筋骨柔弱，四肢无力，此刻竟攀不住一堵残破矮墙。

阿宝、兰兰见状，默默上前，一左一右托住他双腿，奋力向上一送，才助他攀上墙头。

墙外一条长巷曲折延伸，巷中死寂无人，满目荒凉，方才那只老鼠早已不见踪影。

孟元老吃了多日野菜，不禁心里发狠：“今天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叫尔下锅。”纵身从墙头跃下，踏着满地残砖碎瓦，朝着空巷深处大步追去。

身后阿清连声呼唤，他充耳不闻。

长巷中岔路极多，宛若迷宫。

孟元老一口气奔了一阵子，蓦地勒住脚步，东张西望，不由得暗自叫苦。

方才一时心急，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条从未走过的深巷。身后原路早已寻不见半点痕迹，更无妻儿声息。

深巷中有风穿过，吹动枯叶，沙沙作响。

两边的民舍，十有九户门窗俱无，不是给军兵扒了修筑营寨工事，就是让屋主自家拆了生火烧饭。

无遮无挡的院子，像一张张缺失了牙齿，兀自咧开的嘴。也不知是笑孟元老，还是笑这世道。

孟元老正打算寻路退出这条幽深巷道，忽然见得墙上钉着一块老旧木牌。

上面写着：忠信巷六十七号。

他紧绷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喃喃道：“原来再往前走不多远，便到小崔住处了。”

小崔原是他衙门里的同僚，座位恰好在他对面。幼年丧父，只与老母相依为命。性子沉默寡言。

孟元老素来怜惜这后生，平日里多有照顾。

小崔从不开口道谢，只是一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满是敬重。

孟元老虽从未登门拜访，小崔却清清楚楚跟他说过住址。

“从忠信巷进来，走到四百二十四号，右边有条弄堂唤作孝廉弄，寒舍便在七十一号。”

前日，他出城采摘野菜，恰巧撞见小崔。那后生神色颓丧，满面愁容，似乎遇上天大的难处。

再三追问，才知他母亲染了重病。彼时孟元老手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值钱物件，只得抓了一大把野菜，硬塞进小崔的竹篮。

孟元老站在原地，沉吟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怀里藏着两块巴掌大小、干硬的野菜饼，另有一根细细的红头绳。

后天原是他与阿清成亲十周年的日子，这野菜饼，红头绳，便是他千辛万苦寻来，预备送给阿清的一点惊喜。

他摸了摸怀里的红头绳，野菜饼，登时有了主意。当下取出野菜饼，藏在袖里，以墙上的门牌作引导，向前走了过去。

走到四百二十四号，右边果然有条弄堂，墙上石板写着“孝廉弄”。

刚走进孝廉弄，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发出的一声怒吼：“我娘还没断气，你们便想来分食她，还要不要脸！”正是小崔的声音。

弄堂晦暗，前方人影绰约。他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见得五六人堵在小崔门口，指手划脚，似在争吵什么。

孟元老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和那些人隔了几步距离。小崔没有看见他，那些人也没在意他。

小崔伸开双手，挡在自家门前。脊背弓起，神色可怖，像一头护着幼崽的野兽。

无门无窗的屋里有微弱的灯火，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到众人耳中。

人群当中一人开口：“小崔，你怎这般蛮不讲道理。你身无分文，来向我求药，我何时说过半个不字？孝廉弄住着的，向来没有薄情寡义之人。”

这人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几张药方。最底下的那张药方反面写着“此人无钱，不可再赊”八个字。

孟元老离他极近，故而看得真切。小崔高声喝道：“赊了三贴汤药便要拿我娘一条腿来抵债？蒋大夫，你的心肠未免太狠。”

蒋大夫缓缓开口：“如今市面之上，人肉一斤值一两银子，汤药却是千金难换。一条腿不过十几斤重，我要求过分么？我与你先父乃是少年旧交，故人之子，我会欺负你么？你反倒这般不领情。”语气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旁边一人接口：“三剂汤药换一条腿，也算两相公道。蒋大夫高风亮节，绝不趁人之危，实在叫人敬佩。”说着向蒋先生拱手，其他人连声称赞。

蒋大夫微微一笑：“我若是要多了，小崔欠诸位的债怎么还？我要求不高，拿回本钱就行。大伙都让一步，只要该得的。小崔的债不是全清了么？一个年轻人，若是身背着重债，往后如何娶妻立业？按辈分，我们都是他的长辈，欺人太甚，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万万做不出来的。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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