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与子

孟元老背靠墙壁，一动不动，只觉一颗心跳得极快。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亦抑制不了惊恐。

只听那下巴生着一颗黑痣的汉子冷冷一笑，声音里尽是怨毒：“当初你食我娘、我妻儿的时候，良心又往哪里去了？莫不是早叫野狗吃得干干净净。”

孟元老抬眼望向屋中那口大锅，釜中水沸，白雾腾腾。

水中有一只婴儿的手，浮浮沉沉，在沸水中若隐若现。五指蜷曲，似是生前想抓住什么东西。

莫非那时抓住大人的衣襟，恳求大人给予他一条生路？可是谁给大人一条活路？

屋角散落几件妇人旧衣，几样婴儿鞋帽。孟元老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老人破口大骂道：“畜生，难道你没动口么？昨夜我梦见你娘在那边骂我，骂我造了什么孽，作了什么恶，居然生出两个把自己母亲当吃食的不肖子！当年我娶你娘时，大相国寺的刘铁口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无后能善终，有后无尸骸。我骂他学艺不精，胡说一通，差点掀了他的摊。刘铁口只是冷笑不停，叫我等着瞧。老天，这不应验刘铁口的话么？”

另一人左手生有六指，语气阴冷刺骨：“我也不跟你废话。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想办法填饱肚子。这汴京城，早已是人间地狱。既入无恶不作的地狱，还要什么道德束缚？怕什么因果审判？太平盛世你是我们的爹，我们尽心养你，给你送终，风光大葬。兵荒马乱你是我们的口粮，是我们活下去的底气。”

他顿了一顿，又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做父母不应该像春蚕，蜡炬，给儿女无私奉献么？”

老人道：“我无私奉献的还少么？娶媳妇，盖新房，哪次不是我一人包办，你们掏过一个子儿？”

六指道：“你不肯把命交给我们，便是自私，小气。做大的要留一手，别怪做小的翻脸无情。”

黑痣男子道：“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人，看在你生了我们的份上，我们给你磕几个头。咱们就互不相欠了。”

说罢与六指男子一同面对老者，磕了三个响头。两兄弟相隔甚远，显得彼此提防。

老者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至极的神色。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罢了……罢了……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大宋盛时，也见过今日景状，值了……只是你们记住——若有来生，千万别再做我的儿子。咱们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相见了。”

黑痣男子冷笑道：“相见做甚？生在寒门，世代牛马，不如不生。”把手中尖刀在衣襟上擦了擦，大步向前，提刀朝着老者心口插落。

六指男子忽然喝道：“等一下！”

黑痣男子硬生生收住脚步，眼中尽是警觉：“做甚？”

六指男子道：“你往他胸口喷些冷水。”

黑痣男子道：“唔？”

六指男子道：“冷水泼散了裹着人心的热血，吃起来脆爽可口。”

黑痣男子道：“真的假的？”

六指男子道：“听潘楼街说书莫先生说的。前些天，莫先生落在几个无赖手里，被那些人如法炮制，事后那几人到处张扬，比萝卜干还脆。”

黑痣男子大笑道：“就照你的做！”从锅边水缸舀起一勺冷水，泼在老者瘦骨嶙峋的胸脯上，一双眼睛却始终不离六指男子左右。

六指男子不知何时，悄悄朝他走近了几步。黑痣男子早见了，尖刀指向他，喝道：“站住！你想做甚？想对我下手么？”

六指男子收住脚步，哼了一声：“我怕你刺不准。” 黑痣男子道：“刀快得很。”提刀前刺。眼睛虽不直接看六指男子了，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他。

墙后的孟元老出了一身冷汗，呼吸几欲停顿。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老者胸口肌肤的刹那，他口中忽然发出“咦”的一声惊呼：“奇怪，这老不死的心怎么长偏了？怪不得从小就对我刻薄寡恩，百般辱骂，我还以为我是他外面拣来的野种。”

老者哈哈大笑：“你如今才知道我心是偏的？若不是心长偏了，我怎么几十年来一直宠爱六指儿，嫌弃厌恶你呢？六指儿，你过来瞧瞧，我心是不是长偏了许多？”

六指情不自禁挺起胸膛，露出高人一等的气势。

黑痣男子脸上肌肉剧烈扭曲抽搐。

他自幼挨打是家常便饭。被眼前这个人巴掌掴、拳头捶，抬脚踢，按头撞墙，棍打鞭抽。有时即使什么事也没做错，也被莫名其妙揍一顿。

邻里孩童皮肉白净娇嫩，唯独他常年身上青一块、红一块，旁人都叫他“红孩儿”。

他每一次挨打，穿着新衣服、兜里揣满零食的六指，总坐在边上拍手欢笑，叫父亲打得再重些，再狠些。

六指男子并不上前：“老东西，你莫非与黑痣合伙诓我？”老者笑道：“我诓你做甚？哪有诓自己心头肉的道理？要诓也是诓黑痣。”

六指男子半信半疑，慢慢挪了几步，然后又不动了，拿刀指着他，叫道：“你发个毒誓，我才信你。”

老者叫道：“我若是诓你，教我活活给人咬死！”

黑痣男子喉头滚动，死死咬紧牙关。

他忽然想起了吃进肚里的母亲。这个家，只有母亲对他好，每次他挨打，她跪着替他求饶，他父亲连她一起打。

对他最好的人，也被他吃了。

六指男子终于深信不疑，大步走来，伸长脖颈，想要看个真切。

就在他与黑痣男子擦身而过、两人距离极近的瞬间，黑痣男子突然暴喝一声，纵身跃起，一刀插进六指男子后背。

孟元老紧紧攥着双拳。穿弄堂而过的冷风，早已吹干他浸透冷汗的衣衫。皮肉虽冷，心底寒意更甚。

六指男子“啊”的一声大叫，身躯重重扑倒在地，一时却未断气，双眼圆瞪着老者，厉声道：“你诓我，你迟早要尝到被人吃进嘴里的滋味！”

老者面无表情，道：“眼前都顾不上了，还讲什么以后？”

黑痣男子在六指背上连刺数刀，冷笑道：“倘若发誓有用，还要律法做甚？要判官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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