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风雪风波亭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

临安大雪，下得密不透风。

黑云压城，天地一色。年终岁末，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是这一年的临安却冷得人心头发僵。街上早早没了人，连平日吆喝最凶的货郎都收了摊。

一队巡街的兵丁缩着脖子慢慢行走，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吱格吱格的声音。他们走到一个街角，齐齐停下，看向贴在墙上的告示。上面写着岳飞“坐观胜负，逗留不进”、“指斥乘舆”、“致张宪意待谋反”三大罪状。

领队军官乜着眼，冷笑道：“岳爷爷真要叛乱，他还能任由束手就擒？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一口浓痰吐在纸上，众兵丁跟着吐痰。

风波亭立在旷野之中，四面空空，唯有风雪呼啸不止。

一根粗麻绳，缓缓套进岳飞脖颈。绳皮冰冷，贴着皮肉。岳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从汤阴起家，转战南北，大小数百战，从无半分私心。

他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精忠报国，精忠报国，到头来就落得如此下场？

对了，那些人已经将他背上“精忠报国”四个字硬生生剥了，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张宪背靠亭柱，仰头望天。风雪遮住了天的底色。

天命无常，难以猜测。

他嘴里轻轻哼着一支曲子。曲调古怪，既不似歌谣，也不似雅乐，听来说不出的滑稽。往日在军中，岳飞听得多了，次次大笑，说他这调子乱七八糟，简直像老和尚念经。张宪也不着恼，照哼不误，从不在乎他的感受。

此刻他又哼着，听在耳里，倒真像老和尚念经，而且是恭送死者的经文。

莫非他在祈愿下辈子遇个好君王？

岳飞心里叹了口气：“伴君如伴虎。”

立在一旁的岳云忍不住问道：“张叔，你年年唱这曲子，到底是谁教的？”

张宪道：“一个朋友教的。”

岳云道：“哪个朋友？”

张宪笑了笑，道：“一个我见了头大，他见了我也头大的朋友。”

岳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头大？”

张宪道：“他不想认我，我也不想认他。”

岳云道：“我认识他么？”

张宪道：“你不止一次见过他。”

岳云还想再问，颈间绳索骤然收紧。

大宋皇宫，勤政殿。

赵构遣散了所有内侍宫人，殿中只剩他一人，炭火微弱，龙椅冰冷。他手里端着一杯西域葡萄酒。酒是凉的，他端了很久，一直没喝。

雪打在长窗上，啪啪作响。

他嘴里也在哼那支古怪曲子。同一支曲子。是在少年时期，他与那人共听过的调子。

他哼完曲子，静静听雪落的声音。

此时，风波亭应该没有风波了吧？

过了很久，他把酒喝了一口，又放下。这杯西域葡萄酒，今日入喉，异常苦涩。苦得他落下泪来。

他伸手抹去泪水，自言自语道：“哭什么。你杀的人，你哭他做甚？敢做敢当，大不了遗臭万年。”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韩世忠府邸。

庭院中石桌上，摆着两杯斟满的酒。

韩世忠独坐雪中，须发皆白，神色木然。

一只信鸽穿过风雪，落在桌上。

韩世忠取下信鸽携带的密信，信上只有七个字：“风波亭，岳飞归天。”

他拿起一只杯酒，轻轻碰了碰另一只酒杯：“鹏举，安心上路。”

丞相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爆竹连天，烟花绽放，鼓乐齐鸣。下人们得了赏钱，一个个笑逐颜开，在廊下跑来跑去：“岳飞死了，相爷赏每人一贯钱。”

丞相夫人王氏仰头望着漫天烟火，拍手笑道：“相公心头大患已除，可喜可贺。”

秦桧举杯，面向北方，长长吐了口气：“臣秦桧，不辱使命。”

金国都城上京。

完颜宗弼看着案上一幅大宋舆图上，一支朱笔自北向南，笔直划穿整条江南防线，直抵临安城下。

一名官吏大步进来，声音洪亮：“秦桧密报，岳飞已死！”

完颜宗弼哈哈大笑，手背上那道长长的刀疤颤抖起来，像一条动起来的小龙。

他伸了伸懒腰，搂住身边女子，高声道：“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

女子替他斟了杯酒，正宗的绍兴黄酒。他接了，却没喝，握在手里轻轻晃动着，道：“南边的人跟南边的酒一样，软绵绵，没骨头。”

临安，夫妻酒家。

店主阿飞擦干净最后一张桌子，从柜底摸出一把长剑，剑身蒙尘，已是十余年未曾出鞘。

他擦去剑上灰尘，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望向妻子双双，心中万般不舍。这是他半生辛苦挣来的太平日子，这一去，或许便永远回不来了。

双双道：“你去吧，当年若不是岳元帅相救，我们早已死于汴京新封丘大街乱军之中。今日恩公有难，我们不能装糊涂。”

阿飞点了点道：“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双双道：“好。”

阿飞没说话，提剑走进风雪中。

临安城外。

一人一马，立于风雪之中。

独孤傲戴上斗笠，翻身上马。

一人一马一剑，朝着风波亭疾驰而去。

岳飞是他的莫逆之交，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临安。一座寻常民宅。

孟元老坐在窗边，案头摊着一叠素纸。

雪落得心乱。

他提笔，笔尖蘸了墨，停在纸上，久久不肯落下，静不下心。

他闭上眼，旧日汴京的州桥夜市、瓦肆勾栏、金明池的碧波、相国寺的钟声，随着风雪，在眼底翻涌。

隔了良久，他睁开眼睛。

窗外依旧落雪，不知何时方休。

他叹了口气，落笔写下五个字：

“东京梦华录”。

笔尖落定的瞬间，他眼前仿佛燃起当年汴京的冲天大火，那场火把锦绣大宋烧成焦土，把繁荣汴京烧成白地。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早已埋骨荒土的面孔，似是在这风雪寒夜全活了过来。

孟元老放下笔。

恍惚间，又回到了靖康二年的那个春天。

那时他们一家，还在为一顿晚饭发愁，见到一只老鼠，都会高兴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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