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炮打响

陆青山戴着大红花回村那天，青石村像过年一样热闹。村口挤满了人，老韩领着几个后生，还放了一挂鞭炮。孩子们追着鞭炮跑，大人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议论着"县里标兵"这个新鲜词儿。

"青山，你真上台讲话了？"刘二婶挤到前头，上下打量着他，"哎哟，看你这一身，板板正正的，跟个干部似的！"

"婶，我就是把咱庄稼人的话说出去了。"陆青山笑道。

"说得好！"老韩在旁边接话，"你讲的那句'国家政策好，人肯下力气'，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叔，"陆青山正色道，"这话，不是我在台上现编的。是这一年，咱实打实过出来的。"

"那倒是！"老韩点头，"去年这时候，你家连年货都置办不起；今年，你看看——铺子开了，奖状拿了，日子眼见着就红火了！"

"青山！""青山哥！""标兵回来了！"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喊着，把陆青山围在中间。大柱挤到前头，一把抢过那朵大红花，别在自己胸前，挺着胸脯走了两步，逗得满院子人哈哈大笑。

"大柱，你美啥？"二牛笑骂，"那是青山哥的！"

"我沾沾喜气！"大柱咧嘴笑，"往后，我也要当标兵！"

赵德柱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头，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等人散了些，他才凑上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青山，恭喜恭喜！咱村出了你这么个标兵，我这当主任的，脸上也有光！"

"叔，我这也是托村里人的福。"陆青山客气了一句。

"那是那是！"赵德柱连连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青山啊，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您说。"

"你如今是县里的红人了，可越是红，越得注意影响。"赵德柱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承包的那三十亩柞木林，是集体林，你一个人占了，村里人咋办？还有人说，你挣的那些钱，来路……不清不楚。"

陆青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叔，这话，是谁说的？"

"嗐，我也是听人传的。"赵德柱摆摆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啊。"

"叔，"陆青山正色道，"我承包林地，是跟公社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一亩一年四十块，十五年期限。这是公家认可的事儿。我的账，一笔一笔都有单据，县工商所、县土产公司都查过。谁要说三道四，让他来跟我对质。"

"那是那是！"赵德柱讪讪地笑，"我就是提醒你，没别的意思。"

"谢叔提醒。"陆青山说，"我陆青山，行得正，坐得端。"

赵德柱讨了个没趣，干笑着走了。他走出老远，才回头啐了一口："哼，得意啥！有他栽跟头的时候！"

温小满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她等赵德柱走远了，才低声说："青山，他这话，不是凭空来的。"

"我知道。"陆青山眯起眼，"方志远在县里也听见了——有人放风，说我'踩着集体发财'。赵德柱今天来，就是探我口风的。"

"那你打算咋办？"

"不办。"陆青山说，"我越跟他较劲，他越来劲。我把自家的日子过好，把村里的乡亲们带起来，他那点小算盘，自然就没人信了。"

"可他要是一直使绊子呢？"

"使绊子？"陆青山冷笑一声，"他赵德柱要是有本事，也去承包林地、也去养林蛙、也去开铺子。他啥也不干，光会嚼舌头，能成什么气候？"

"那倒也是。"温小满笑了，"他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在村里干这么多年，还靠那点工分过日子。"

"所以啊，"陆青山说，"他越是眼红，咱越要把事干成。他嚼他的舌头，咱过咱的日子。等年底，互助组的分红摆到桌面上，比啥都硬气。"

第二天，陆青山家的院子里，就没断过人。来道喜的、来取经的、来看热闹的，一拨接着一拨。陆青山索性在院子里支了个火盆，摆上茶水，谁来了，都让进屋坐坐。

"青山哥，"柳树沟的牛大壮也来了，进门就拱手，"我听说你在县里上台讲话了？好家伙，咱柳树沟的人，都传遍了！"

"传啥呀。"陆青山给他倒了碗茶，"就是说了几句实在话。"

"实在话才金贵！"牛大壮说，"我爹听了你的话，念叨了一宿，说啥也要让我跟着你干！青山哥，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别打哪儿。"陆青山笑了，"回去把你家那两亩地好好伺候着，开春，我教你种木耳。"

"成！"牛大壮乐得直搓手。

这一整天，陆青山的嘴就没停过。傍晚，客人散了，他坐在门槛上，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对温小满说："小满，你说这当'红人'，比上山打猎还累。"

"累也值。"温小满把一碗热水递到他手里，"你瞧，村里人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咋不一样？"

"以前，是看'那个承包林子的'；如今，是看'咱村的标兵'。"温小满说，"大家伙儿信你。"

陆青山端着碗，看着院子里还没散尽的烟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他放下碗，说："小满，等过了年，我就把互助组正式张罗起来。我一个人富，不算富；让全村人都跟着富起来，那才算本事。"

没过几天，县报上登了陆青山的大照片，配着一篇长文，标题是《雪岭脚下的新路子——青石村专业户陆青山见闻》。文章是方志远写的，把陆青山承包林地、养林蛙、种木耳、开铺子的事，写得有声有色。报纸传到村里，乡亲们争着看，识字的人念一段，不识字的人听一段，念到"陆青山"三个字，满院子都是笑声。

"青山哥！"大柱拿着报纸，兴冲冲地跑进来，"你上报纸了！这回是带照片的！"

陆青山接过来一看，照片上，自己戴着大红花，站在县礼堂门口，笑得有些傻，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他端详了半天，忽然说："大柱，你说我这张脸，上报纸，是不是有点对不住读者？"

"青山哥，你可别糟践自己！"大柱一本正经地说，"你这张脸，是咱青石村最体面的脸！"

"去你的！"陆青山笑骂了一句，把报纸叠好，小心地收进铁皮盒子里。

晚上，温小满又翻出那张报纸，看了又看，末了，轻轻叹了口气："青山，你说，咱家从去年到今天，是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陆青山说，"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不是梦。"陆青山说，"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那往后呢？"

"往后？"陆青山笑了，"往后的事儿，多着呢。开春，铺子开张；互助组，也该张罗起来了。咱不光要自己富，还要让村里的乡亲们，都跟着富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赵德柱不是说咱'踩着集体发财'吗？我偏要让他看看——我陆青山，是带着集体一起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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