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县表彰会

腊月十六，天晴得透亮。陆青山天不亮就起了床，把那身蓝布褂子穿得板板正正，又刮了刮胡子。温小满给穗穗扎了两条小辫，系上红头绳，一家三口，搭着郑大山派的拖拉机，往县城赶。

县礼堂门口，已经拉起了红横幅："全县多种经营表彰大会"。老张头早早在门口等着，看见陆青山，一把拉住他："青山！你可算来了！走，我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台上摆着一溜长桌，铺着红布，坐着一排县里的干部。陆青山被安排在第一排，旁边坐着的，都是些戴着红花的"专业户"代表。

"陆青山同志！"方志远挎着相机挤过来，"一会儿你上台，我给你多拍几张！这可是咱县的头版头条！"

"方同志，"陆青山搓着手，"我紧张。"

"紧张啥！"方志远笑了，"你就当台底下坐着的，都是你青石村的乡亲。你平时咋跟乡亲们唠嗑，就咋讲！"

大会开始前，陆青山坐在第一排，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他偷偷把褂子口袋里的手绢掏出来，擦了擦汗，又放了回去。

旁边坐着的，是邻县的养猪专业户老钱。老钱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一脸和气，见陆青山紧张，笑着递过一支烟："小兄弟，头一回上台？"

"头一回。"陆青山接过烟，"心里没底。"

"嗐，谁头一回都这样！"老钱摆摆手，"我头一回上台，腿肚子直转筋，讲了两句，把词儿全忘了，台下哄堂大笑。后来我想明白了——庄稼人讲话，不图好听，图实在。你把实在话讲出来，谁听了，都服你！"

"老哥说得是。"陆青山的心，稍稍定了些。

"对了，小兄弟，"老钱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承包了三十亩林地，还养林蛙？那可是大手笔！回头，咱俩换换经验——你教教我养蛙，我教教你喂猪！"

"好！"陆青山笑道，"一言为定！"

这时，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宣布大会开始。县委书记走上台，讲了一通国家政策和全县形势。陆青山一个字一个字听着，手心直冒汗。轮到发言代表上台，一个、两个、三个……有人念稿子，有人打磕巴，台下有人打起了哈欠。

"下一个，青石村陆青山同志！"主持人喊。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台。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第一排——温小满抱着穗穗，正冲他笑。穗穗举着小手，冲他晃了晃。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陆青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叫陆青山，青石村的。去年这时候，我兜里还掏不出五块钱，家里揭不开锅，闺女上学，连两块钱学费都凑不齐。"

台下静了下来。

"后来，县里提倡多种经营，我承包了三十亩柞木林，养了林蛙，种了木耳，挖了药材。头一年，啥都不懂，摔了不少跟头。可我知道，国家政策好，人肯下力气，日子就能过起来。"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这一年，我家的林蛙池，出了三斤蛙油；木耳，收了二百多斤；还跟省城的老板签了合同，定了三年。我算过一笔账——照这么干下去，明年，我家就能盖上大瓦房；后年，说不定，还能把咱村的乡亲们，都带起来。"

"好！"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陆青山朝台下鞠了一躬，又补了一句："我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掌声里，温小满的眼圈红了。穗穗举着小手，使劲鼓掌，小脸涨得通红。坐在后排的郑大山，冲他竖了竖大拇指。老张头笑得合不拢嘴。

会议结束，主持人宣布表彰名单。念到"陆青山"三个字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掌声。陆青山站起来，走上台，从县委书记手里接过那面红绒布的奖状，又接过一个红纸包——里头是整整一百块奖金。

他捧着奖状和奖金，站在台上，鞠了一躬。台下，老张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郑大山冲他直竖大拇指。第一排，温小满抱着穗穗，穗穗举着小手，使劲鼓掌，小脸涨得通红。

"爹真棒！"穗穗喊了一声，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

表彰会散场，陆青山刚走出礼堂，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是赵德柱。他也来了，穿得板板正正，脸上的笑，却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青山！"赵德柱凑上来，拱手道，"恭喜恭喜！咱村出了标兵，我这当主任的，脸上也有光！"

"叔，"陆青山客气道，"您也来了？"

"来了来了！"赵德柱连连点头，"我是代表咱村来的！你上台讲话，讲得好！——就是，有几句话，叔听着，心里犯嘀咕。"

"啥话？"

"你说，'明年，还能把咱村的乡亲们都带起来'。"赵德柱压低声音，"青山，这'带起来'是好事，可你也得掂量掂量——你一个人承包林地、开铺子，村里人看着，心里能没想法？"

"叔，"陆青山正色道，"我承包林地，是公家认可的事儿；我开铺子，是自个儿攒的本钱。乡亲们要是想学，我巴不得把门道都教给他们。谁心里有想法，让他来找我，我当面跟他说清楚。"

"那是那是！"赵德柱讪讪地笑，"我就是提醒你，没别的意思。"

"谢叔提醒。"陆青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赵德柱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望着陆青山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一定！"陆青山挺直了腰板，"我不光要自己干好，还要把乡亲们都带起来！"

散会出来，方志远追上来，说要给他单独拍一张照片登报。陆青山站在县礼堂门口，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有些拘谨。

"青山同志，"方志远放下相机，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见有人嘀咕，说你是'踩着集体发财'，这话，你心里有个数。咱县里，有人看你不顺眼。"

陆青山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却没有变："方同志，我行得正、坐得端。谁要说三道四，让他来跟我对质。"

"我就提个醒。"方志远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底细，我采访过，清楚得很。你放心，真有什么风言风语，我第一个不答应。"

回村的路上，拖拉机"突突"地响着。穗穗趴在陆青山怀里，把那枚大红花翻来覆去地看："爹，这花儿真好看！"

"好看吧？"陆青山笑道，"这是爹挣来的。"

"爹真厉害！"穗穗仰起小脸，"我长大了，也要挣大红花！"

"好！"陆青山揉了揉她的脑袋，"咱家的闺女，将来比爹还出息！"

温小满坐在旁边，看着爷俩，心里却记挂着方志远那句话。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在闺女面前说出口。可她知道，赵德柱那张笑脸上，怕是藏着的，不只是笑。

夜里回到家，穗穗已经睡熟了。温小满把那一百块奖金，又数了一遍，小心地包好，放进铁皮盒子里。

"青山，"她轻声说，"这一百块，咱咋花？"

"不花。"陆青山说，"留着当本钱。开春铺子开张，进货、置家伙，都得用钱。"

"那穗穗的新棉袄呢？"温小满说，"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她还穿着去年的旧棉袄，袖子都短了。"

陆青山想了想，从那一百块里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温小满："这十块，给穗穗做件新棉袄，再做双新棉鞋。剩下的，留作本钱。"

"嗯。"温小满接过钱，眼圈有些发红，"青山，咱家的日子，真的起来了。"

"起来了。"陆青山说，"往后，还会更好。"

他吹了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隔壁屋穗穗均匀的呼吸声，又想起方志远那句话，心里，慢慢沉了下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光景越好，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拖拉机碾着积雪，"突突"地往青石村开。陆青山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野，心里默默想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的日子，怕是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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