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齐是被腹中的灼痛拽醒的。
丹田里那团火又闹了起来。灼热顺着经脉烧遍五脏六腑,像有人在脏腑之间架起一炉火,慢慢地煎。他倒抽一口冷气,指尖掐起辟火诀。拇指内扣小指、无名指,中指与食指并拢。一缕温润的暖流自丹田升起。它一层层裹住那枚烧红的火灵,一寸一寸往下压。
痛还是痛,可比坠崖那天轻多了。
他费力掀开眼皮。
入目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
他分不清自己是趴着还是仰着。四肢都陷在泥里,一时竟分不出哪头是上、哪头是下。
湿冷顺着脊背往上爬,凉得他牙关发紧。那冷不是山里的风。它是从身下的泥里、从地底,一点一点渗上来的,凉到骨缝里。
沼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炸,此起彼伏,汇成一片闷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翻滚,一直在消化。淤泥腥、腐草臭、烂物霉,三种浊气绞在一处,直冲鼻腔。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从坠崖到此刻,他粒米未进。
“这里……是什么地方?”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试着挪动四肢。大半个身子陷在黏腻的烂泥里,只露着头和半截肩膀。黑泥又冷又沉,像无数只手死死拽着他的皮肉。
他奋力一挣,泥水噗嗤作响,身子纹丝不动,反倒越挣陷得越深。
他缓缓伸腿去探。脚下空荡荡的,探不到底。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窜上头顶。泥底没有尽头。再这么陷下去,会怎么样?
他咬着牙又挣了一次。泥水漫得更快,先过胸口,又往脖子上爬。
他脑子里只剩三个字:别沉。
他记不清是哪本画册、哪个人说过这话。掉进烂泥里越挣越下去,得趴着。得把身子摊开,把力气匀给整片泥面。他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他把上身伏低,两条胳膊向两侧一张,像一只摊在泥上的蛙。
泥面稳了些。
他这才敢喘一口气,一颗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陷在泥里,拔一下,泥便沉沉地拽一下,像被一张没牙的嘴含住。
十指在泥里乱摸。先触到一截滑腻的东西,像枯枝,一碰就散了;又摸到一块尖石,硌得指甲生疼。泥水灌进嘴里,腥臭得叫人作呕。
忽然,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一根铁棍。
他也顾不得那是什么,一把攥住,拿它撑住身子,一寸一寸往外拔。黑泥啵啵地吸着他,像活物不肯放人。每拔出一条腿,另一条便被吸得更紧。他喘得像一头快渴死的牛。
费了许久力气,他总算把双腿抽了出来。裤腿烂了大半,两只鞋早丢在了沼底。脚掌上满是被碎石割开的细口子,又冷又疼。
他踉跄爬上干些的泥岸,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
喘着喘着,纷乱的记忆慢慢回笼。
前天晌午,他立在山腰,眼睁睁看着整座辟火寨葬身火海。那片赤红的火、那些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身影、那道穿过火海射入他喉咙的金光。后来是腹中那团火,是压不住的剧痛,是酸涩的野果,是踩空的那一脚。
再往后是坠落。整个人像掉进无尽的虚空,狂风灌满口鼻衣袖,身子在半空不断翻转。崖壁上的树枝一次次把他弹起,又接住。“砰”地一声闷响,落地却是软乎乎的一团,像摔进了一大滩烂泥。只是肚腹的剧痛更甚,一下就夺去了他的意识。
若非身下这片软泥缓冲,从那样高的崖上直直砸在山石上,他早已骨碎肉烂。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温热、平稳,像藏着一颗小小的、跳得极轻的心脏。
是它压住了那场火。是它让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留着一口气。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东西在他身上。烫起来要命,静下去的时候,又像另一个人在里面睡着。
他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
四周是一整片黑色的烂泥滩。浓稠的黑泥自地底翻涌上来。大大小小的气泡不停炸开,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熬了许久的烂粥。
沼滩边歪斜地立着几棵枯死的古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成一团。大半根系泡在浑浊的黑水里,泡得发黑发胀。枝上挂着絮状的黑丝,分不清是苔藓,还是烂透了的草絮。
头顶的天蒙着一层灰白的薄云,光透不下来。整片沼地昏沉沉的,分不出是晨是昏。
四下里静。静得听不见一声鸟叫,也听不见一声虫鸣。只有沼底那些气泡,一遍遍地炸开、合上、又炸开。
燕齐忽然觉得,这地方像是被天地忘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肋骨被树枝撞伤,一呼吸就闷痛。双臂上几道划伤结了黑硬的痂。两条腿酸软得站都站不直。嘴唇干裂,喉咙冒烟。
可他到底还活着。
活着。可这是哪儿?
他望着那片死水一样的泥沼,心底一点一点沉下去。这是个什么地方?离辟火寨有多远?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姥姥身边?
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家,如今还在不在。
他想起临走前那一夜的月亮。想起后山石缝里那株开得极白的昙花。想起姥姥递给他的那碗卧了双蛋的热汤面。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像就发生在昨夜。可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一把冰凉的黑泥。
燕齐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要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哭没有用。他得先活着,得先离开这片鬼地方。
他撑着地面盘膝坐下,先把丹田里那口气稳住。辟火诀行遍周身一周,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一路蔓到掌心。
他左手还攥着那根方才救命的锈铁棍。慌乱之中随手抓来的东西,此刻才觉出分量沉得反常,绝不是寻常的生铁。
掌心的热力顺着掌纹,一点一点渗进那冰冷的铁器里去。
正想着心事,腹中忽地又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肚子。
燕齐条件反射般运起辟火诀,手上一使力,竟把一缕吸来的炎阳之力,送进了那根铁棍。
沉寂许久的铁器,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铁芯最深处震出来的,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心头一跳,握棍的手一紧。
锈迹斑斑的棍身上,一丝一线地,渗出了赤红。
“诶哟,别烧断了!”
他脱口喊了一声,手一抖,险些把棍子扔出去。
可那铁器滚烫,掌心却觉不出痛。辟火诀流转的暖力牢牢护着皮肉,把铁器外泄的高温隔在外头。
更怪的是,他越运功,那股暖流便越往掌心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着走。棍身上的赤红也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一呼一吸,竟跟他的心跳合上了拍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对。
他微微收了收功。掌心那点暖流一停,棍身的红光便黯了下去,像被人掐住的一口气。他再运起辟火诀,那赤红又顺着锈缝一寸寸亮起来,从棍根一直爬到棍梢。
来回试了三回,回回如此。
他怔怔低头,盯着掌心那根泛红震颤的铁棍。这到底是什么器物?怎么认得出他体内的火劲儿,还跟着他的辟火诀一呼一应,熟得像跟了他许多年?
他忽然想把它扔开。
手上刚使了半分力,掌心那点暖流便跟着一跳。棍身的赤红随之暴涨,灼意顺着掌纹直往皮肉里钻。
那东西不肯松手。
他反倒不敢再挣,只好把它攥得更紧。
棍子却忽然不烫了。
它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像有什么活物伏了下去。不出声,也不动。
在等他自己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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