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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块碎石坡上坐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日头已经斜了。从昨夜下山看昙花到此刻，他滴水没进，粒米未沾。盘着的两条腿先是发麻，后来连麻都觉不出来。嘴唇裂了口，喉咙干得发疼。

可他一刻不敢松。

凤凰涅槃最忌心神散。念头一飘，肚子里那团火立刻翻上来。他只能把全部心思锁在丹田那一线暖流上，一遍，一遍地压。

这一压，就是一天一夜。

这套救他命的法门，是他自己求来的。

半年前，寨里的许长老出寨遇袭，滚落悬崖，浑身筋骨尽断。弟子们用担架把他抬进寨西的火池。火苗碧青，不灼人，顺着伤口的缝隙往里钻。燕齐蹲在疗伤堂外的矮墙上，听得清清楚楚——长老紧绷的**一点点松下去，接着“咔哒”一声轻响。

那根断了的肋骨，自己合上了。

三天之后，许长老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燕齐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长老，您使的是什么法门？”

许长老笑他是个不怕火的皮猴子，见他把玩火把比同龄孩子熟练，便把那套口诀一句一句教了他。

口诀不长，前后二十来句。长老教一遍，他跟着念一遍；记岔了的地方，长老就拿树枝在地上划给他看。

“引火不难。”长老说，“难的是收。火起来的时候，你得先把自己稳住。”

他又问，这火能不能治别人身上的伤。长老摇头：“治不了。别人身上的火，得别人自己收。”

他那时听不太懂。火是他自己点的，还能不听他的？

他此刻一松手，就懂了。

寨里人人可学，能不能成，只看跟火有没有缘。他天分偏好，可也扎扎实实练了小半年。后山松林里，他一个人练。引火，收火，再引火。几十次都败，烫得满臂燎泡。

直到某个黄昏，那点暖流第一次稳稳裹住伤口，像有火苗轻轻舔着血肉。

暖的，不烫。

就是这套法门，此刻吊着他一条命。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喊姥姥。

“姥姥——”

才吐出半声，腹中火灵骤然翻涌。剧痛翻倍地扑来，像一柄烧红的刀刃在脏腑间搅。他咬紧牙关，把散乱的心神一点点收回来。

烈日烤了整日。后颈的皮一层层脱，到后来痛也麻了。汗浸透衣衫，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到最后，体内再流不出半滴汗。

整片山静得可怕。没有喊声，没有喧闹。

一整天过去，没有一个人上山来寻他。

他忽然想起姥姥。

想起昨夜她把那碗卧了两个蛋的面推到他面前，自己那碗清汤寡水。想起她数落他时嘴上一句比一句凶，给他上药的手却轻得怕碰疼了人。

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往后要是遇上事，别慌。”姥姥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先站住。站稳了再说。”

他那时正嫌药水疼，龇着牙直躲，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再说，姥姥一辈子没出过山，最远只到过山那边的集市。她能遇上什么事？

现在他坐着，一动不能动。

可姥姥的意思，他懂了。

慌，没用。

他就那么坐着，把身子坐成一块石头。

日头一点一点挪，他肚子里那团火也一点一点挪。

那火像活的。他手诀一松，它就往上顶一寸，顶到心口，顶得他眼前发黑；他把手诀掐紧一分，它又缩回丹田里去。

一昼夜下来，手指酸得像要断。他不敢松，只能一遍一遍地掐，一遍一遍地压。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株昙花。开得那样白，那样静。两个时辰一过，自己就合上了。他蹲在石缝边看了半宿，只当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辈子。

日头从他脸上滚过去，又落到西边。

山寨方向，一缕细细的黑烟笔直地升着。风转过来，一股焦糊气顺着山道爬上来。那不是烧柴烧草的味。

他记得昨夜看的时候，那一片火红得发白，烧得半边天都在抖。现在再望过去，只剩几簇暗红，缩在废墟当中，一跳一跳，像快断气的灯芯。

火要灭了。

火一灭，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死死盯着那条山道。从日头正顶看到日头落地，看到连自己的影子都散了。

那条路上，始终没有出现第二个人。

太阳彻底偏西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满山的静，不是没人来寻他。

是再没有人，能来寻他了。

他嗓子里堵了一下，却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暮色漫上群山。最后一缕余晖沉进山后，天地间只剩废墟那边一点暗红。

他不能再坐下去。

他要下去。哪怕只剩一片灰，他也要下去看一眼。姥姥兴许还在，兴许还能——

他不敢把那个“兴许”想完。

他只知道，他得下去。他要亲手把那些灰刨开。就算刨到天黑，刨到手指全断。

他撑着石头慢慢起身。

手先撑住，再是腰，再是腿。他一样一样地试，先动哪一样，哪一样就疼。盘坐太久，脚趾在鞋里蜷一蜷，是麻的；膝盖撑起来，像灌了铅。

刚站直，眼前便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险些再跪下去。

他咬着牙，站住了。

站住了。

丹田里那团火还在跳。

可这一回，它跳得稳了些。不往上顶，只贴着丹田慢慢转。

他试着把掐诀的手指松一分。

火没动。

他松了第二分。

火还是没动。

他把整只手摊开，垂在身侧。

火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安安分分，没往上顶。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

压住了。

是他自己压住的。不是许长老，不是姥姥，是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上还留着他坐出来的那点温，风一吹，就散了。

他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

脚下绵软，像踩在蓬松的棉絮上。每迈一步，丹田那股暖流就晃一晃，腹中的灼痛翻上来。他就停下来，咬着牙，把它重新按回去。

他饿极了。从昨日盛会到此刻，粒米未进，肚子里只剩那团火，别的什么都没有。

走出百来步，道旁一株歪脖子野树闯进眼里，枝头挂着一簇簇青绿的果子。

两日未进食的胃猛地一抽，酸水直往上涌。他也顾不得那果子生熟，攀上低枝，一把把撸下来往嘴里塞。果肉又酸又涩，麻意顺舌尖蔓延开。他胡乱嚼两下便往下咽，一口气吃了十几颗。

灾祸来得极快。

未熟的野果又寒又酸，与腹中那团狂暴的火灵撞个正着。丹田里好不容易稳住的暖流被一下冲散。那团火像受惊的野兽，在肠胃经脉里横冲直撞。

燕齐一手急急掐紧辟火诀，另一手胡乱去抓路旁杂草。指尖只碰到几片滑腻的叶子，半点使不上力。脚下泥土湿滑，右脚猛地踩空，身形不受控地向后仰倒。

慌乱里他伸手去抓身旁那株野树。指甲生生抠进树皮，刮下一大块。

没能稳住坠势。

失重的第一息，他什么都抓不到了。天旋过来，地转过去，崖壁上的树影在他眼前飞快地晃。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便被呼啸的山风吞了个干净。狂风灌满口鼻衣袖，把他的身子抛起，又重重摔向崖壁。

远处，辟火寨残存的火光还染红着半边天。

可他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那片烧了家的火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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