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辟火寨的天，从来没红过。

那天红了。

整座辟火寨，在烧。

燕齐本该站在广场上。

辰时全寨要齐聚候凤，姥姥千叮万嘱过。他睡过了头——昨夜摸黑上后山看那株昙花，回来得晚，一觉睡到日头晒透窗纸。

等他趿拉着鞋冲出屋门，山下已经烧成了一片。他家在后山半坡，站在门口，能望见整个寨子。热风卷着浓烟灌上山道，把他顶得后退半步。烟是黑的，火是白的，半边天都被燎得发亮，烤得他脸皮生疼。

他转身就往山下冲。

冲到半山腰，脚下猛地一空。

整片山都在震。

他重重扑进碎石里，膝盖磕出一片血。他撑着地往上爬，还想再冲。可那条山道已经被浓烟封死，火贴着石壁往上翻，逼得他连连后退。他又试了一次，往左边绕。左边的坡上也在烧。他再试一次，往右边跑，跑出十来步，一堵热墙迎面撞过来，把他掀了个跟头。

三次。三次都过不去。

他只能抬起头，往山下看。

广场正中，那株三千年的老梧桐顶端，悬着一团赤红的火球。

那是火凤凰。

它比燕齐梦里见过的那只大出百倍。通体缠绕着燎原烈焰，永不熄灭。双翼一扇，就是一阵滚烫的热风。凤凰浑身流光，本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神物。

可此刻，它飞不走。

凤凰四周，层层叠叠裹着一重七彩云纹光幕。那光幕正一圈一圈往里收，像一张攥紧的巨网，死死箍住凤凰的身形。凤凰拼命冲撞，利爪和羽翼狠狠拍上去。光幕剧烈震颤，却始终破不开。每撞一下，梧桐树冠就簌簌落下几片焦叶。

“凤凰！”

他喊得撕心裂肺，可连半山腰都下不去。

脚下大地骤然一震。

那不是山石松动。是整片山脉的根基在摇。燕齐死死抱住身旁一棵树，再低头看广场，血一下子凉了。

广场的青石板缝里，昨夜他路过时瞥见的那些水纹玉符，全亮了。淡淡青光从石缝深处渗出来。千万片玉符连成千万缕光丝，光丝又织成一张巨网，一路往上收。收成一层青蒙蒙的光幕，把整片广场罩在里面。

昨夜他只当那是路边寻常的碎石片。

原来整片广场底下，早埋满了阵。

天边那圈“祥云”也是假的。它不是凤凰带来的祥瑞。它是一张困住神鸟的网。

祥光不会收割活人的生机。

隔着半座山，底下的人小得像蚂蚁。可燕齐看得清清楚楚。

广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倒。

先是靠边上的一个晃了两晃，直挺挺栽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觉出不对，拼命往广场外跑。才迈出两三步，膝盖一软，重重跪在青石板上。还有人硬撑着不倒，立了片刻，也扑在地上，再没动。

人群中，偏偏有人不逃。

广场边上，一个白发老人盘腿坐着。四周的人成片往下倒，他坐着没动，也没倒，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任气血被一点点抽走。燕齐认得那个佝偻的轮廓。他想不通：他为什么不跑？

广场中间，一个跟燕齐差不多大的半大少年，跪在地上死撑。膝盖一弯一直，跟那股吸力较劲。撑了几息，胳膊一软，脸朝下拍在滚烫的石板上，再没动过。

再远些，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着没动。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想来是怕得哭了。隔得太远，一点声音都传不过来。那女人只低头护着怀里的小人，半步没挪。

为什么都不跑？

燕齐张大嘴想喊。山风早把喉咙吹得干裂，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不再是那道抽人气血的青光。是火。

烈焰自梧桐树冠倾泻而下，像九天的熔炉被骤然掀翻。浓稠的赤红一口吞掉了那张青光巨网。广场上挂着的红绸、新搭的观礼木架、平整的青石地砖，被火一裹就烧了起来。坚硬的石板烤得层层炸裂，缝里腾起滚滚黑烟。老梧桐的粗枝在火里扭曲变形，烧得“咔嚓”断裂，一截截焦木砸在燃烧的屋脊上，溅起漫天火星。

火顺着街巷蔓延。一间屋，又一间屋。

屋脊先燃，接着是门窗，再是整面墙。房梁烧断了，土墙往里塌下去，扬起漫天灰。风被火引着，火被风推着。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快得像有人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点。

从这头到那头，没有一间屋子还站着。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

赵婶支起大铁锅卤猪头肉，香气飘出半里。半大的孩子举着竹篾扎的火凤灯，在青石板上追着跑。许长老家的小孙子抱着板凳往广场赶，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回去。姥姥在灶房里喊他吃饭：“小兔崽子，再不来就凉了！”喊了三四遍，一声比一声高。

那些灯，那些笑，那些喊他名字的声音。

此刻都在火里。

燕齐扒在碎石坡上，眼睁睁看着家园一寸寸塌下去。

那是姥姥常去磨面的磨坊。那是许长老存草药、终年飘着药香的药堂。那是他每日上山修炼必经的青石桥。十三年里所有记得起模样的地方，一间一间，在火里化成焦黑。

热浪隔着半座山头扑在脸上，灼得眼皮发烫，鼻尖生疼。

族人从燃烧的街巷里冲出来。跑不出几步，气力就尽了，扑通倒地。衣裳沾了火，在地上翻滚。也有人干脆不跑了，端坐在原地，不挣不逃。火一点一点吞了他们的身子。起初还微微发颤，片刻就沉寂下去，像一截枯木。

火光最盛的一瞬，燕齐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姥姥。

姥姥还在寨子里。

“姥——”

那半个字刚冲出喉咙，就被山风撕碎。他猛地撑起身要往山下冲。脚下山石一晃，整个人重重跪倒，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张着嘴，再喊不出第二声。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泥里。

就在这时，火光深处，一道极亮的金光撕开火海。

比头顶的日头还亮。它直直朝他这边射来。

来得太快，他连眼睛都来不及闭。

他往后仰了一下，嘴还没合上。一团温热、沉甸甸的光球顺着狂风撞进来，没进他的咽喉。

“咕噜。”

喉头一滚，那光球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入腹的刹那，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火炭。灼热顺着食道往下滑，一路烫得发麻。落到丹田的瞬间，“轰”地炸开。热气顺着肠子往四肢窜。五脏六腑，像全浸进了滚油。

燕齐双腿一软，重重跪在碎石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胸腔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一层压着一层。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十指飞快，掐出一个印诀：拇指内扣小指与无名指，中指、食指并拢伸直。这是辟火寨人人修习的辟火诀，许长老亲口传给他的。紧接着，他运起练了小半年的凤凰涅槃心法，把丹田里那点天生的暖气，顺着经脉一寸寸引到腹中，去裹那团躁动的火。

头一回，暖流刚碰到火球就被烫散了。他咬着牙重来。

那暖流像一层极薄的布，一点一点裹住烧红的火球。每裹一层，腹中就疼得一抽。可它管用。那股四处冲撞的灼热，被一层层压回丹田。

山下那片火海，还在烧。

而他肚子里，多了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火。

它一下，又一下，撞着他的丹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压住它多久，也不知道，要是松一次手，会是什么下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