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交货前夜

九月初二，交货前最后一夜。

白天，五百斤卤味已经装箱封好，整整齐齐码在分号后院：猪头肉、卤肘子、酱牛肉、卤鸡，一样一样，用“一鸣”标牌的包装纸包好，印着出厂日期，九月初二，净重、品名，一样不差。

傍晚，陈一鸣带着许春来，把货又过了一遍秤，正要封车，刘根生忽然跑进来，脸色发白：“一鸣哥，出事了！”

“什么事？”

刘根生道：“配料房！我刚才去配料房拿东西，发现料包被人动过，那包五香粉，封口的线头不对！”

陈一鸣“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配料房。那包五香粉还放在架子上，封口确实被人重新缝过，针脚细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剪开线头，把料倒出来，凑到灯下一看，又捻起一撮闻了闻，脸色就变了。

他道：“这料，被掺了东西。颜色不对，味道也发苦，有人往五香粉里，掺了劣料。”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白天那桩事，老钱在配料房晃悠，被他撞见。当时他只当老钱手脚不干净，如今看来，这小子不是“看看”，是真下了手。

刘根生怒道：“谁干的？！我这就去查！”

陈一鸣沉声道：“先别声张。春来，你查查，这批五香粉，是什么时候进库的，谁经的手。”

许春来查了半个时辰，回来压低声音道：“查着了。这批五香粉，是三天前进的货，进库的账，是临时工老钱帮着记的。我问过库房的老孙头，他说那天老钱抢着搬货，搬完还主动帮着封口，”

“老钱。”陈一鸣冷笑一声，“又是老钱。”

刘根生道：“一鸣哥，我这就去把老钱捆来！”

“别急。”陈一鸣拦住他，“老钱动了手，可料还没进锅，这批五香粉，本来是要明儿卤新货用的。他要是真把假料掺进去，卤出来的货，味儿就不正了。可他没想到，咱的货，今儿就封箱了。”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老钱掺假，是想让明儿，不对，是让这批货里，混进假料。可他掺的是新进的料，咱封箱的货，用的是三天前的旧料，”

许春来道：“等等，陈掌柜，您是说，老钱掺的，不是咱封箱的这批货？”

陈一鸣道：“不是。他掺的是配料房的料，可那批料，是备着九月初三以后用的。明儿交货的五百斤，用的是早就卤好的存货，料是干净的。”

“那他掺假，图什么？”

陈一鸣道：“图乱。他要是把假料掺进去，咱的货里，总有几锅味儿不正。味儿不正，验收就过不了关，他这是给验收，提前埋雷。”

刘根生道：“那咋办？”

陈一鸣道：“凉拌。第一，这批五香粉，封存起来，明儿报案时一并交上去；第二，老钱，先不动他，盯死他，他既然埋了雷，就等着验收结果呢。验收过了，他白忙活；验收要是不过，”他顿了顿，“他还有后手。”

“那明儿交货，”

陈一鸣道：“照交。货是干净的，咱怕什么？春来，你把封箱的货，再验一遍，用新料卤的，一锅不许上车。刘根生，你押车，家伙什都给我备齐了。”

“是！”

这一夜，陈一鸣睡在分号后院的账房里，没回镇上。半夜里，他听见外头有动静，披衣起身，隔着窗缝一看，一个黑影，正蹲在院墙根下，探头探脑地往库房方向张望。

他悄悄叫醒刘根生。两人从后门绕出去，刚走到墙根，那黑影听见脚步声，猫着腰，一溜烟跑了。

刘根生咬牙道：“跑了。追不追？”

陈一鸣道：“不追。他来看货，说明咱的货，有人惦记。货在这儿，他动不了手；明儿上了路，才是他下手的时候。”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不亮，陈一鸣就起来了。五百斤卤味装上车，车把式套好牲口，陈一鸣坐在车辕上，刘根生挎着包袱跟在车后。苏晚晴追到路口，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路上吃。到了省城，给我打个电话。”

陈一鸣道：“放心。货到了，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嗯。”苏晚晴看着他，“一鸣，平安。”

车出了县城，天光大亮。陈一鸣坐在车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头一看，后面百十步远，有个骑自行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皱了皱眉，对刘根生道：“根生，你看后头。”

刘根生道：“看见了。从县城出来，就跟上了。”

陈一鸣道：“到了省界，甩了他。要是不甩，到了省城，就有人知道咱的货，走的哪条道了。”

刘根生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车行半日，过了一条河，又翻了一道坡。陈一鸣回头再看，那辆自行车，已经不在了。

刘根生道：“甩掉了。”

陈一鸣道：“未必。他要是换了马车，接着跟呢？”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岔路口，忽然拐出一辆驴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那赶车的汉子，戴着草帽，看不见脸，可那辆驴车，走得实在蹊跷，不上不下，就挡在路中间。

“根生，”陈一鸣眯起眼睛，“前头那辆驴车，绕不过去？”

刘根生道：“路窄。绕不过。”

陈一鸣道：“那就，停一下，让他先走。”

车把式“吁”了一声，马车慢了下来。那辆驴车，也慢了下来，始终挡在前头。陈一鸣心里一沉，这不是巧，是有人，要在半道上拦住他的货。

刘根生正要上前，陈一鸣一把拉住他：“别急。你看那赶车的，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干活的庄稼把式；他赶车，也不看路，光往咱车上瞟。”

刘根生道：“是探路的？”

陈一鸣道：“八成。咱的货，他不敢动，大白天的，路上有行人，他动手，跑不了。他这是，”他顿了顿，“在看货。”

“看货？”

陈一鸣道：“看咱的货，走的哪条道，几点到省城。他把时辰报回去，省城那头，好等着咱。”

“那咱，”

“咱也报。”陈一鸣压低声音，“根生，你抄小路，先走一步，去省城给秦科长报个信，就说，我的货，九月初三上午到，请他把验收的时辰，定在下午。他要是上午等着做手脚，下午人一多，就不好下手了。”

“好！”刘根生应了一声，猫着腰，从路边的沟渠里绕了过去，一溜烟不见了。

陈一鸣让车把式把车停在路边，假装歇脚，掏出干粮，慢慢啃着。那辆驴车，也停了下来，赶车的汉子回头看了两眼，见他不急不慌，反倒有些拿不准了，又等了一会儿，赶车的“驾”了一声，驴车慢悠悠地走了。

车把式道：“走了。掌柜的，走不？”

陈一鸣道：“走。他走了，咱的时辰，就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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