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验收风波

九月初三，省城，省食品公司大院。

首批五百斤卤味，从马车上卸下来，码在验收棚里。验收组的组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领着一个姓侯的办事员，站在案板前。

“陈掌柜，”周组长翻了翻送货单，“五百斤，对得上。按规定，咱得抽检三样：颜色、气味、口感。抽检的样品，封存备查。”

陈一鸣道：“周组长请。样品，我这儿备了。”

他说着，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只小陶罐：“这是咱货里的留样，九月初二出厂时封的，封条、编号、日期都在。周组长，您抽检您的，我这儿留我的一份，两下里对着看，也省得有人说闲话。”

周组长点了点头：“行，那就两下里对着验。”

姓侯的办事员上前，从五百斤货里，取了三个样品，编号、封存。一切按规矩来。

可就在验到第三个样品的时候，姓侯的脸色忽然一变：“周组长，这货不对！”

“怎么不对？”

“您看这颜色，”姓侯的把样品凑到灯下，“发暗！还有这味儿，一股子哈喇味！这货，是坏了的！”

棚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样品上。

周组长接过样品，闻了闻，脸色也沉了下来：“陈掌柜，这批货，你打算怎么解释？”

“周组长，”陈一鸣不慌不忙，“这份样品，不是我货里的。”

姓侯的道：“不是你的？我从你车上取的，还能是别人的？”

“侯同志，”陈一鸣看着他，“你从车上取的样品，编号是多少？”

“编号？”姓侯的一愣，“我、我没记，”

陈一鸣道：“可我记了。我的货，出厂前，每一样都编了号。猪头肉，A批，九月初二出厂；酱牛肉，B批；卤鸡，C批，编号印在包装纸上。你手里这份样品，包装纸上的编号，是几号？”

姓侯的低头一看，脸上“唰”地就变了，他手里的样品，包装纸是新的，干干净净，一个编号也没有。

陈一鸣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昨儿夜里，他让苏晚晴连夜赶印了一批带编号的包装纸，五百斤货，每包都重新封过、编了号，这一手，是他防着验收被人做手脚，提前埋下的底。

“这、这，”姓侯的嘴唇哆嗦着，“可能是我取错了，”

陈一鸣道：“取错了？侯同志，我这批货，是今早刚卸的。我车上的货，每一包都有编号；你手里这份没有编号的样品，是从哪儿来的？”

棚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周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盯着姓侯的看了半晌：“小侯，你说，这份样品，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姓侯的额头渗出了汗，“周组长，我、我可能记错了，”

陈一鸣道：“记错了？侯同志，咱俩素不相识，你记错一次，我不计较。可这份没有编号的样品，偏偏在验收的时候冒出来，颜色发暗、味儿发哈，你说，这是碰巧，还是有人安排的？”

姓侯的“扑通”一声跪下了：“周组长！陈掌柜！我、我说实话！是有人给了我钱，让我，让我在验收的时候，把一份坏样品，混进去，”

周组长厉声道：“谁给你的钱？”

姓侯的哭着道：“是、是一个四十来岁、省城口音的人，他说他姓佟，让我把这份样品混进去，就说一鸣食品坊的货坏了，”

“姓佟，”陈一鸣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佟爷。德顺斋。

周组长气得脸色铁青：“好，好得很！省食品公司的验收棚里，都有人敢做这种手脚！小侯，你的事，公司会查！你老老实实交代，一个环节都别漏！”

陈一鸣道：“周组长，我这批货，是干净的。可姓侯的既然说，是有人让他混样品，那混进来的这份坏样品，是谁的？查出来，不就清楚了？”

周组长道：“查！这事儿，报到公司里去，一查到底！”

下午，省食品公司经理办公室。秦志远陪着陈一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经理听完，沉默良久：“陈掌柜，让你受委屈了。这桩事，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验收组的风气，也得整顿整顿了。”

陈一鸣道：“经理，货，是干净的。检验报告，防疫站老周出具的，今早刚送到，我这儿还有一份留样，可以当场复验。您要是不信，咱当着您的面，验一遍。”

经理道：“验！验个明明白白！”

复验的时候，秦志远一直在旁边看着。验完，他把陈一鸣拉到一边，低声道：“陈掌柜，今儿这事儿，你处理得稳。姓侯的招了，说是个‘姓佟的’给的样品，这事儿，公司会查。可你心里，应该知道，这个‘姓佟的’是谁。”

陈一鸣道：“知道。德顺斋。”

秦志远道：“佟家在省城，根基深。这官司，公司层面，我能替你挡着；可佟老爷子要是往上头递话，就不是我能挡的了。你，有个准备。”

陈一鸣道：“秦科长，我准备着。货，我经得起验；账，我经得起查。他佟家告到哪儿，我都奉陪。”

复验的结果，自然是全数通过。五百斤卤味，颜色、气味、口感，样样达标。

经理握着陈一鸣的手：“陈掌柜，好样的。你的货，我验过了，没问题！省食品公司的合同，照常履行。往后，你的货，月月都按这个标准来！”

出了经理办公室，陈一鸣先给县里打了个电话。何玉兰接的，一听验收过了，连声道：“老三，太好了！你爹你娘，还念叨着你呢！”电话那头，隐隐传来陈守田的声音：“我儿回来了没有？省城冷不冷？”

陈一鸣道：“大嫂，跟爹娘说，货交了，验收也过了。我过两天就回去。”

何玉兰道：“好，好！晚晴就在旁边，你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让晚晴接吧。”

电话换到苏晚晴手里。她没说话，陈一鸣也没说话，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

“晚晴，”半晌，陈一鸣道：“验收过了。咱的货，在省城立住了。”

“嗯。”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见了。一鸣，”她顿了顿，“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陈一鸣道：“好。等我回去。”

陈一鸣走出省食品公司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许春来、刘根生等在外头，见他出来，都松了一口气：“陈掌柜过了？”

陈一鸣道：“过了。货，验收通过了。”

许春来道：“太好了！德顺斋这回，可栽了！”

陈一鸣道：“栽不栽，还不好说。姓侯的招了，可他说，给钱的是个‘姓佟的’，到底是佟爷，还是佟文轩，还没查清呢。”

他正说着，一个戴草帽的汉子，从省食品公司门口走过，脚步不紧不慢。陈一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人走远，拐进巷子，不见了。

当夜，陈一鸣住在省城招待所。刚躺下，许春来就来敲门，手里捏着一封信：“陈掌柜，有人塞在门缝里的，佟老爷子的亲笔信！”

陈一鸣拆开一看，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晌午，德顺斋设宴，请陈掌柜赏光一叙。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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