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佟老爷子的旧怨

德顺斋那边的动静，比陈一鸣想的还快。

九月初一这天，省城传回消息：德顺斋的佟老爷子，亲自发话了，“县里那家一鸣食品坊，靠运气拿了个第一名，就以为能踩着我德顺斋的招牌往上爬。九月初三的交货验收，我让他知道知道，省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这话传到陈一鸣耳朵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对许春来道：“佟老爷子，他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许春来道：“陈掌柜，这佟老爷子，跟咱有仇？”

陈一鸣道：“有仇。二十年前的仇。”

他想起廖师傅跟他说过的事。二十年前，廖师傅还在国营饭店掌勺的时候，德顺斋的佟老爷子就看上了廖家的老汤引子，他出价一千块，要买廖家的引子。廖师傅不肯卖，说“引子只传本门，不外卖”。佟老爷子碰了一鼻子灰，从此记了仇。那之后没两年，廖师傅就因为“老右派”的出身，被下放到了劳改农场，国营饭店的差事也丢了。

陈一鸣道：“佟老爷子当年没买着引子，一直记到现在。这回我带着廖家的老汤来省城，等于是把他二十年的旧怨，又勾起来了。”

许春来道：“那廖师傅当年，是怎么跟佟老爷子结的怨？”

“廖师傅跟我说过。”陈一鸣道：“二十年前，佟老爷子托人上门，说想买廖家的引子，出价一千块。廖师傅不肯卖，说‘引子只传本门，不外卖’。佟老爷子碰了钉子，心里记了仇。后来廖师傅因为出身，从国营饭店下来了，有人说，那几年有人使坏，害他在省城待不下去。廖师傅没提过是谁，可他自己心里，多半有数。”

“那，”许春来有些担心，“九月初三的验收，他真要下手？”

陈一鸣道：“他下不下手，咱都挡不住。咱能做的，是把自己的货，经得起验。”

九月初二，陈一鸣正在分号里安排装箱，秦志远忽然从省城打来电话。

“陈掌柜，”秦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提醒你一句，德顺斋那边，最近跟验收组的人走得很近。九月初三的验收，你留个心眼。”

陈一鸣道：“秦科长，我正想跟您说这事。咱的货，每批都留了样：一份送防疫站复检，一份封存自存，一份随货交验收。封条、编号、日期，一样不少。他要是在验收上做手脚，咱的留样，对得上。”

秦志远道：“好。你留样，是对的。可还有一样你交货那天，样品和封条，你自己留一份底，别全交出去。验收组里，万一有人使坏，你手里有底，才能说话。”

陈一鸣道：“我省得。秦科长，多谢您提点。”

秦志远道：“谢什么。我批你的名额，是看好你的手艺。你要是让人在验收上坑了，我这双眼睛，也白长了。”

挂了电话，陈一鸣把刘根生叫来：“根生，明儿交货，你押车。货和留样，分开装，货在车上，留样在我身上。到了省城，验收入员要看留样，我亲自取。”

刘根生道：“一鸣哥放心。车我押，样你收，两不掺和。”

当晚，陈一鸣又去了趟镇上的防疫站，找老周，把九月初三交货、留样复检的事，提前打了招呼：“老周，这批货的复检报告，能不能赶在九月初三之前出来？”

老周道：“能。你留样送到，我连夜验，九月初三一早，报告给你。”

“多谢老周。”

从防疫站出来，夜风一吹，陈一鸣清醒了几分。他站在路口，把九月初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货，备好了；留样，备好了；复检，也排上了。该防的，都防了。

可他心里，总有一点不安。周满仓、佟文轩、佟老爷子，这些人凑在一起，憋着的招，恐怕不止验收这一手。

他正想着，苏晚晴端了碗汤进来：“一鸣，还没睡？”

陈一鸣道：“睡不着。明儿交货，心里搁着事。”

“搁着事，也得睡。”苏晚晴把汤放在桌上，“你明儿要押车走一整天，熬坏了身子，谁看着货？”她顿了顿，“一鸣，你这几年，一个人扛了多少事。如今咱有了铺子、有了车间、有了省城的合同，往后，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咱一块儿扛。”

“晚晴，”陈一鸣看着她，心里一暖，“有你在，我扛得住。”

他对自己说：“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二天一早，许春来急匆匆跑来：“陈掌柜，出事了！”

“什么事？”

“老钱！”许春来压低声音，“我盯了他两天，昨儿夜里，他下了工，没回宿舍，去了县城东头那家茶馆，跟一个生面孔碰了头。那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省城腔，就是上次跟小田接头的那个‘佟爷’！”

陈一鸣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轻声道：“佟爷，又是佟爷。小田偷引子，是他；老钱进配料房，也是他。他的手，伸得可真长。”

许春来道：“陈掌柜，老钱怎么办？”

陈一鸣道：“先不动他。他还没动手，咱先惊了他，就抓不住把柄了。你继续盯，他要是再跟佟爷接头，你记下来，报刘所长。”

“还有一桩”许春来又压低声音，“我昨儿蹲在茶馆外头，隔着窗缝，听见那佟爷跟老钱说了一句，‘九月初二夜里，把配料房的料，换一包。’老钱问，换啥？佟爷说，‘换包发苦的，验出来就说他货不行。’”

“换料，”陈一鸣的眼神，越发冷厉，“他想在配料上做手脚，让咱的货，发苦发涩，验收不过关。”

“那咱，”

陈一鸣道：“咱不动。他要在九月初二夜里换料，那咱就把配料房，看死了。春来，你记着，九月初二夜里，配料房的钥匙，你亲自拿着；老钱要是有动静，咱当场拿人。”

许春来道：“好！我等着他动手！”

当天下午，陈一鸣又把这事，报给了刘所长。刘所长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片刻：“老钱，是周记的远房亲戚，又跟省城来的‘佟爷’接头，这已经不是偷点料的事了，是有人往你车间里安钉子。你手里，有他接头的证据没有？”

陈一鸣道：“有。春来亲眼看见的，时间、地点、人，都记下了。”

刘所长道：“好。你记着，九月初二夜里，他要是在配料房动手，你当场拿人，我来接。人赃并获，比什么都强。”

陈一鸣道：“刘所长，我等的就是他动手的那一刻。”

许春来道：“好。那九月初三的货，”

陈一鸣道：“货照备。他再怎么折腾，咱的货，经得起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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