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嫂闹县城

马翠花是四月十六闹到县城来的。

那天上午，一鸣食品坊刚开板，门口就炸开了一片哭嚎声。陈一鸣抬头一看，二嫂马翠花正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

“老三啊！你个没良心的！你发达了，在县城开了大铺子，挣了大钱，就不认你二哥二嫂了！你爹娘还在村里喝稀粥呢，你倒好，吃香喝辣，住大房子！今儿你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起来了！”

哭嚎声惊动了半条街。买卤味的老乡、赶集的乡民、南街的街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这谁啊？”“说是陈掌柜的嫂子。”“亲嫂子？那陈掌柜是不太厚道？”“谁知道呢，清官难断家务事，”

许春来急得直搓手：“陈掌柜，这，”

“别慌。”陈一鸣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二嫂，声音不高不低，“二嫂，你起来说话。”

“不起来！”马翠花嚎得更响，“你不给我钱，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二嫂，”陈一鸣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听我说。我开这个分号，是跟人合伙的，钱是挣了，可都是按股分的，葛叔、春来、我，三家按股分红。我给爹娘捎的钱，每月五块，从没断过。二哥在队里挣工分，我也托人给他捎过话，让他来铺子里搭把手，他舍不得队里的活计，没来。”

“你、你少说这些没用的！”马翠花梗着脖子，“我是你嫂子，你的钱就该有我一分！”

“二嫂，”陈一鸣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我嫂子，这话没错。可咱家的账，得分清楚，分家那会儿，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往后各过各的。我挣的钱，是我的；你挣的钱，是你的。你想进铺子干活，我欢迎，按工钱算；你想白拿我的钱，”他顿了顿，“没有这个理。”

马翠花的哭声，卡了一瞬。她眼珠一转，忽然往地上一躺：“哎哟！我的命好苦啊！老头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儿子发达了，不管他嫂子了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看不过眼，嘀咕道：“这当嫂子的，也太不像话了，”“就是，人家分家都分干净了，还来讹钱！”“陈掌柜开铺子，那是人家自个儿挣的，跟她有啥关系！”

陈一鸣也听见了那些议论。他心里叹了口气，马翠花这一闹，不但没讹到钱，反而把自个儿的名声，闹臭了。

“二嫂，”他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你喊老爷子也没用。这铺子是县里登记在册的，账目是合伙的，钱是流水账上一笔一笔记着的，你要是有意见，咱去县工商局，把账本摆出来，让公家评评理。”

马翠花一听“工商局”，声音矮了半截，却还是嘴硬：“你、你吓唬谁！”

陈一鸣道：“我不是吓唬你。二嫂，我最后劝你一句，你表弟马建军，前些日子因为纵火，进了看守所。你要是也想进去陪他，你就继续在这儿闹；你要是不想，就起来，我让人送你回镇上。”

马翠花的脸，“唰”地白了。她表弟马建军的事，她当然知道，那天镇口警车带走马建军的场面，她亲眼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马翠花！你闹够了没有！”

众人回头，陈铁柱挤开人群，大步走进来。他一脸铁青，二话不说，一把拽起马翠花：“跟我回家！丢人现眼的东西！”

“铁柱！”马翠花挣着，“你弟弟发达了，你倒替他说话，”

“发达了，是他的本事！”陈铁柱红着眼，“分家那天，你把人往死里逼，如今人发达了，你又来讹钱，你还要不要脸？！”

马翠花被他骂得一愣，当着满街人的面，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二哥，”陈一鸣走过来，“别跟二嫂置气。她也是一时糊涂。”他转向马翠花，“二嫂，我话说在前头，你是我嫂子，我一辈子认。可你往后，再这么闹，别怪我不认这门亲。”

马翠花抽抽搭搭地，不敢再吱声。

围观的街坊散了。陈铁柱拉着马翠花，臊眉耷眼地走了。临走，陈铁柱回头，冲陈一鸣低声说了句：“老三，是二哥没本事，管不住你嫂子，”

陈一鸣道：“二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回去，好好歇着。往后铺子里缺人手，你随时来。”

“我，”陈铁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拉着马翠花走了。

送走二哥二嫂，陈一鸣关上店门，长出了一口气。

许春来凑过来：“陈掌柜，你嫂子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陈一鸣道：“完了。她闹这一回，是把脸面闹丢了；往后，她再想闹，也没脸闹了。”他顿了顿，“不过，这事儿，来得蹊跷，她一个村妇，怎么知道我在县城开了分号？还专挑开张最忙的日子来闹？”

“你是说，”

陈一鸣道：“查查。看看是谁，给她递了话。”

傍晚，苏晚晴来了。她听说马翠花来闹事，急得不行，进门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一鸣哥，你二嫂没伤着你吧？”

陈一鸣笑道：“没有。她闹她的，我自始至终，没让她碰着我一指头。”

“你那个二嫂，”苏晚晴皱着眉，“我娘说，十里八乡都听说过她，是个泼辣角色。你往后，得提防着她些。”

陈一鸣道：“提防着。可提防归提防，她毕竟是我二嫂。只要她不越过那条线，我该认的，还认。”

当天夜里，他又托钱富贵给陈铁柱捎了句话：“二哥，嫂子的事，我不计较。可有一句你得替我把话说死，分家的字据在，账目在，往后她再闹一回，我就不止是当众念字据了。周记的钱先生要是再去陈家湾，你拦着，别让嫂子掺和进去。她被人当枪使，丢的是咱老陈家的脸。”

陈铁柱捎回话来：“老三，二哥记住了。你嫂子要是再犯浑，我先收拾她。”

当天傍晚，钱富贵从镇上捎来消息：马翠花来县城的前一天，镇上有人看见，周记的账房钱先生，去过一趟陈家湾。

陈一鸣站在分号的柜台后头，看着窗外暮色里的县城，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周满仓。又是周满仓。

地痞砸场不成，纵火又没成，如今，连他二嫂都成了周记的棋子。

老葛头听完，捋着胡子道：“钱先生亲自去陈家湾递话，这是周记把主意打到你家里去了。一鸣，你别小看这一手，家务事闹到明面上，比地痞砸场还恶心人。你二嫂要是三天两头来闹，分号的生意，早晚被她搅黄。”

陈一鸣道：“葛叔，所以我得让她知道，闹一回，是她糊涂；闹两回，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我这儿有分家字据，有账目，有理有据。她要是再来，我就当众把字据念一遍，让她自个儿臊得慌。”

老葛头点头：“好。是这个理。正经买卖，不怕泼皮无赖，怕的是自家后院起火。你把后院守住了，前头的事儿，咱一件一件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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