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汤传人

陈一鸣是半夜赶到镇卫生所的。

廖师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大圈，一开口就咳。钱大夫守在旁边，见他进来，摇了摇头：“老廖这病，是累的，加上多年的老寒腿、老胃病，一块儿发作了。底子亏了，得养，少说仨月。”

“廖师傅，”陈一鸣蹲在床边，握住廖师傅干枯的手，“您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廖师傅睁开眼，笑了笑，声音沙哑，“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六十多，什么病没见过。养养就好，不打紧。”

陈一鸣急道：“不打紧？您都躺进卫生所了，还说不打紧！明儿我回镇上来，铺子的事，我安排人手，我守着您，”

廖师傅摆摆手：“守着我有啥用？你有你的正事。县城分号刚开张，省展销会还悬着，你不在县城盯着，守着我一个老头子干什么？”

陈一鸣没接话，心里却拿定了主意。他当天就回了镇上，把铺子的事交代给何玉兰和钱富贵，又在卫生所旁边的一间空屋里支了张床，白天去县城打理分号，晚上回镇上守夜。刘根生见他两头跑，心疼道：“一鸣哥，你歇歇吧，这样下去，你自个儿先垮了！”

陈一鸣道：“垮不了。廖师傅教了我一整个夏天，我不能在他病着的时候，撂下他不管。”

铺子里的活，何玉兰和钱富贵替他顶了大半。何玉兰每天傍晚，都会炖一锅热粥，让钱富贵捎到卫生所去，“老廖师傅病着，一鸣又忙，咱帮不上大忙，这口热乎饭，得供上。”苏晚晴知道了，也隔三差五地来，帮着熬粥、换药，陪廖师傅说会儿话。

廖师傅的病，时好时坏。好了两天，能坐起来喝碗粥；坏起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人心里发慌。

夜里，陈一鸣就坐在床边，给廖师傅喂药、擦汗、掖被角。廖师傅睡着的时候，他就着油灯，把那沓卤谱一页一页地看，把每一道方子的火候、配料，都默记在心里。有一回廖师傅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坐着，叹了口气：“傻孩子，你不用守着。我这一把老骨头，死不了。”

陈一鸣道：“您别说死字。您还要看着我把分号开到省城去呢。”

这天夜里，廖师傅靠在床头，忽然把陈一鸣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油布包里，是一沓泛黄的册子，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廖氏卤谱”。

“这是我廖家几代人的心血。”廖师傅把册子递过来，声音不高，“从祖上那一辈起，方子、火候、老汤的养法、四季的调法，一样一样，都记在上头。我年轻时记性不好，怕忘了就一笔一划写下来。写了几十年，攒成这么一册。”

他顿了顿，又说：“说起这锅老汤的来历，我太爷爷那辈，家乡闹饥荒，一家人逃荒出来，别的都没带，就带了一口破锅，半罐老汤引子。那半罐引子，是他们家传了三代的。逃荒路上，靠着那口锅、那罐汤，一家人一路煮着卤味，一路走，硬是活了下来。到了我爷爷这辈，才在青水县落了脚，把这锅汤，一养又是几十年。”

陈一鸣轻声问：“一锅汤，养活了一家几代人？”

廖师傅道：“可不是。汤养人，人也养汤。你把它养好了，它就不亏待你。”

陈一鸣双手接过那册卤谱，指尖发颤。油布包里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翻了几十年的。他翻开一页，上头记着“猪头肉三卤三浸”的做法，字迹工整，用的是蝇头小楷；再翻一页，是“老汤四季养护”，旁边还用朱笔批了行小字：“春三月，汤易酸，每日添水减火，勿使大沸。”

“我这病，怕是难好了。”廖师傅叹了口气，“趁我还清醒，把这册子，正式交给你。往后，这锅老汤，就是你的了，你接了它，就得把它养下去，传下去。”

“廖师傅！”陈一鸣“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您别这么说！您还要看着我把分号开到省城去呢！”

“省城，”廖师傅笑了笑，眼睛望着窗外，“我年轻时，也想过进省城。那时候，国营饭店的师傅们都说，我的卤味，够得上省里的席面。可我这个人，恋家，舍不得这镇上的烟火气，一待就是一辈子。”他收回目光，看着陈一鸣，“你比我强。你年轻，有胆量，有章法。这册子交给你，你带着它，替我进省城看看，看看省里的人，吃不吃得惯廖家的卤味。”

陈一鸣抱着那册“廖氏卤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廖师傅，我陈一鸣在此发誓，这锅老汤，这册卤谱，我接着，养着传着。只要我活着一天，廖家的手艺，就断不了根。”

廖师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他轻声道：“好。好。”

那夜，陈一鸣守着廖师傅，一夜没合眼。他把那册卤谱翻了一遍又一遍，猪头肉的三卤三浸、酱肘子的火候、老汤的四季养护、冬春换季时汤味的变化，字字句句，都是廖师傅几十年的心血。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汤养人，人养汤。一口汤养住了，一家人的日子就养住了。”

陈一鸣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

天亮时，廖师傅的烧退了，精神好了些，还喝了一碗粥。陈一鸣这才放下心，把卤谱仔细收进怀里，又去县城忙分号的生意。

他刚走，卫生所门口，来了两个客人，苏父和苏母。

苏母提着一篮子鸡蛋，进了病房，看着廖师傅，眼圈就红了：“老廖，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老嫂子，”廖师傅撑着要坐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苏母道：“一鸣那孩子，天天两头跑，人都熬瘦了。我听晚晴说了，特意来看看你，你是他的恩师，也是他半个爹。你病着，我们做长辈的，不能不来。”

廖师傅一怔，随即笑了，眼角却湿了：“好，好。这孩子，有你们照应着，我就放心了。”

苏父站在门口，没进屋，只看了看病床上的廖师傅，又看了看窗台上摆着的那罐老汤引子，那是陈一鸣带来的，说廖师傅闻着味儿，心里踏实。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苏母说：“回去，把晚晴叫来。这孩子的事，该办了。”

回县城的路上，苏母还念叨着：“老廖这人，就是倔。当年他从国营饭店出来，多少人劝他留在县城，他不肯，非要回镇上守着那锅汤。这一守，就是三十年。”

苏父道：“守得好。他守出一锅好汤，也守出一个好徒弟。一鸣这孩子，我越看越中意，重情义，有章程，还有手艺。晚晴跟了他，错不了。”

苏母道：“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苏父慢悠悠道：“说早了，他就不当回事了。让他先把分号立住、批文跑下来，再来提亲，他应得下，晚晴跟他，我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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