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纵火未遂

纵火的事，发生在三月二十五的夜里。

那天，陈一鸣在县城分号待到亥时，才带着钱富贵回镇上。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灶间那口新锅，晚饭后还没刷，明儿一早要用，汤底糊了可就废了。他让钱富贵先回，自己折返县城。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官道两旁的麦田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县城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陈一鸣走得急，脚步在土路上带起一阵尘。他刚走到南街口，就看见一鸣食品坊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片红光。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铺子跑。

到了门口，他看见后院作坊的窗缝里，正往外冒烟，一股火油味混着焦糊味，直冲鼻子。他抄起门口的水桶，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泼进窗里，又抄起一把铁锹，铲土压火。火苗顺着柴垛往上蹿，蹿到半墙高，被土压住，又冒出烟来。他连泼了七八桶水，直泼得自己浑身透湿，火才算压住，作坊后墙的柴垛烧了一片，熏黑了半面墙，火还没上房，灶台、老汤锅，都保住了。

陈一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井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混着汗，淌进领口里，冰凉。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墙根，借着月光，看见墙根底下，躺着一只布鞋。

他走过去，捡起来。鞋是半新的千层底，鞋底磨得偏了，右脚的，像是常年干重活的人穿的。他翻过鞋，鞋帮里侧，用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军”字。

军。马建军。

陈一鸣攥着那只鞋，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声张。第二天一早，他拿着那只鞋，去了派出所，找了刘所长。

“刘所长，”他把鞋放在桌上，“昨儿夜里，我铺子后院遭了火，是有人泼了火油点的。火没烧起来，我压住了。这鞋，是我在墙根底下捡的，鞋帮上缝着个‘军’字。”

刘所长拿起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马建军？镇上那个马建军？他不是，前些日子因为病猪肉的事，被市管会约谈过几回吗？”

陈一鸣道：“是他。他跟我，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的鞋，我认得。”

刘所长问：“你确定？”

陈一鸣道：“确定。他这只鞋，是去年冬天他娘给他纳的，鞋底是他娘纳的千层底，鞋帮上的‘军’字，是他自己缝的，他上过两年学，别的字不会写，就会写自己的名字。”

刘所长点了点头：“行，这案子，我接了。你回去，该开铺开铺，别声张，让人知道你在查，反倒打草惊蛇。”

“刘所长，”陈一鸣又补了一句，“这案子，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先别急着抓人？我想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马建军跟我，是从小的发小，他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来烧我的铺子。”

刘所长沉吟了一会儿：“行。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能查出他背后的人，这案子就能往上挖；查不出来，我就先把他拘了再说。”

陈一鸣道：“成。三天够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另有打算。马建军烧他的铺子，是周满仓指使的，还是马建军自己恨他？这事儿，他得先弄清楚。

出了派出所，苏晚晴在分号门口等着他。她听说了夜里起火的事，一早就从镇上赶来，眼圈红红的：“一鸣哥，你没事吧？我听人说，你铺子着火了，”

“没事。”陈一鸣笑了笑，“火没烧起来，我就把它压住了。你别怕。”

“谁烧的？”苏晚晴咬着嘴唇，“你心里有数没有？”

陈一鸣道：“有数。可这事儿，你别管，也别声张。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苏晚晴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可得小心些。你答应我爹的，要好好的。”

陈一鸣道：“放心。我答应你的，都算数。”

回到铺子，钱富贵和刘根生已经从镇上赶来了。两人听说夜里起火，脸都白了。钱富贵围着后墙转了三圈，后怕得直拍胸口：“一鸣哥，你要是没折返回来，这火，这火烧起来，咱这一锅老汤，可就全完了！”

陈一鸣道：“火没烧起来。老汤也好好的。”

“到底是谁下的手？”刘根生攥着拳头，“查出来，我跟他没完！”

陈一鸣道：“我心里有数。这事儿，你们俩谁也别往外说。等我查实了，再说。”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翻江倒海。马建军，又是马建军。病猪肉是他送的，地痞砸场背后有周记的影子，如今，他又来纵火。

马建军，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正想着，许春来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陈掌柜，外头有个人，鬼鬼祟祟在铺子门口转悠半天了，说要见你，又不肯报名号。我看着眼生，你认识不？”

陈一鸣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灰褂子的瘦小汉子，缩在街角的电线杆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定睛一看，草帽刘。

赖三的跟班，草帽刘。

“草帽刘？”陈一鸣走过去，“你找我？”

“陈、陈掌柜，”草帽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我跟你透个底，昨儿夜里那火，是马建军点的。他前天夜里喝的酒，红着眼说‘要烧了那小子的铺子’，我当他说醉话，没当回事。昨儿他真去了，回来的时候，脚上少了一只鞋，”

“你亲眼看见的？”

“我、我跟他住一个屋。”草帽刘搓着手，“他说，要是查出来，让我闭嘴，不然连我一块儿收拾，陈掌柜，我、我胆小，我可不敢瞒您，您可别说是我说的！”

陈一鸣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又慢慢松了下来。

他道：“草帽刘，你跟我去趟派出所，把这话，跟刘所长说一遍。你说了，是揭发检举，从轻；你不说，火烧起来，你是同伙，往重里判。”

草帽刘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终于咬了咬牙：“行！我、我跟您去！”

当天下午，派出所的民警，在镇上桥头酒馆里，把正在喝酒的马建军带走了。

镇口围了一圈人。有认识马建军的，直咂嘴：“马建军让派出所带走了？”“听说是纵火！烧一鸣的铺子！”“这畜生！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也下得去手！”“可不是，一鸣对他多好，当年他家揭不开锅，是一鸣给他家送的面，”

议论声里，陈一鸣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远远看着马建军被押上警车。马建军隔着车窗看见他，眼睛瞪得通红，忽然咧嘴一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陈一鸣！你别得意！有些事，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迟早要还！”

警车扬尘而去。陈一鸣站在原地，听着那句话在风里散开，心里忽然一阵发寒。

上辈子欠我的。

马建军又说“上辈子”。

他到底知道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看着警车消失在镇口的土路上，心里那个谜团，又深了一层。

入夜，他躺在铺子后院的躺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马建军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你上辈子欠我的”。

上辈子。这个词，他重生以来，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可马建军，先是展销会上失口说“你上辈子”，如今又喊出这句话，他是不是，也记得什么？

陈一鸣坐起身，盯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七年前那场顶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当时只当是自己倒霉，替马建军扛了投机倒把的罪。可如今看来，马建军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想的多得多。

他轻声道：“马建军，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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