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地痞砸场

砸场的事，发生在开张第五天夜里。

那天白天，铺子的生意照旧红火。傍晚收了摊，陈一鸣在灶间看着最后一锅卤货，许春来在前店盘账，老葛头回家吃饭去了。

忽然，前门“哐当”一声巨响，半块砖头砸进来，正砸在柜台角上，把一只瓷碗砸了个稀碎。紧接着，门板被踹得山响，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陈掌柜！识相的，把地皮钱交了！再不开门，老子一把火点了你这铺子！”

许春来的脸，一下子白了：“陈、陈掌柜，”

“别慌。”陈一鸣把围裙解下来，抹了把手，“你去，从后门走，去派出所报案，找刘所长。就说南街一鸣食品坊遭了砸抢，人证物证都有。快去，别回头。”

许春来急道：“那、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着。”陈一鸣说着，转身进了灶间，弯腰，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根擀面杖，掂了掂，又放下，他想了想，改从墙角抄起一把铁皮簸箕，拎着走到门口，“咣当”一声拉开了门板。

门外，刘歪嘴带着五六个人，手里提着砖头、木棍，正堵在门口。见门开了，刘歪嘴咧嘴一笑：“哟，陈掌柜，舍得开门了？”

“刘老哥，”陈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簸箕，声音不高不低，“我这铺子，白天刚卖了一天的货，账上还热乎着。你这一砖头，砸碎了我一只碗，还吓跑了我的客人，这笔账，你想怎么算？”

“算账？”刘歪嘴嘿嘿一笑，“你交出地皮钱，咱就算完了；不交，”他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今儿这铺子，你是开不成了。”

“刘老哥，”陈一鸣叹了口气，“我劝你一句，你身后那位，给你开了多少价？够你蹲几年大牢的？”

刘歪嘴的脸色，变了变：“你、你少扯这些没用的！”

陈一鸣道：“我没扯。你听，”

话音未落，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道手电光柱晃过来，有人扬声喝道：“干什么的！都给我站住！”

刘歪嘴一回头，脸色“唰”地白了，巷子那头，派出所刘所长带着四五个民警，正大步往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从后门跑出去的许春来。

“刘、刘所长，”刘歪嘴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刘歪嘴，”刘所长走到跟前，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帮人，又看了看门口碎了的瓷碗和地上的砖头，“南街的地面上，你也敢撒野？都带走，回所里说清楚！”

几个民警上前，不由分说，把刘歪嘴和他那帮人连人带棍，一起带走了。

刘所长最后一个走，拍了拍陈一鸣的肩膀：“小陈，报案报得及时。明儿你来所里做个笔录，这砸场的事，背后是谁支使的，我们会查。”

陈一鸣道：“多谢刘所长。”

人散之后，南街的灯一盏一盏熄了。陈一鸣蹲在门口，把那块砖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砖头是新砖，棱角分明，这样的砖，镇上卖肉的老魏头铺子后院，也堆着一垛。

他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南街的老街坊们都听说了夜里砸场的事。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一开门，先探过头来：“陈掌柜，昨儿夜里那帮人，没伤着你吧？”

陈一鸣笑道：“没有。刘所长来得快，人都带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娘压低声音，“我跟你透个底，那刘歪嘴，在南街横行了好几年，连国营食堂都让他讹过两回钱。这回栽在你手里，是他头一回栽跟头。你只管放心做你的买卖，街坊们心里，都念你的好。”

陈一鸣拱手谢过。上午的生意，不但没受砸场的影响，反倒比往常更好，南街的街坊们听说了这事，专程来他铺子买卤味，说是“给正经过日子的掌柜捧场”。

老葛头一边掌秤一边嘀咕：“这倒好，砸场子砸出一帮老主顾来。”

陈一鸣道：“葛叔，街坊们捧场，是情分。咱更得把货做好，才对得起这份情分。”

晚上关板后，老葛头把账本摊在灯下，一笔一笔念给陈一鸣听。念完，他放下老花镜，叹道：“一鸣，咱这分号，算是立住了。可你记着，南街这地方，开铺子的多，关铺子的也多。今儿有人砸你的场，明儿就有人盯着你的账。稳字当头，别贪快。”

陈一鸣道：“葛叔，我记下了。快，是对客人；稳，是对铺子。两头都误不得。”

第二天，陈一鸣去了趟派出所，做了笔录。刘所长告诉他：刘歪嘴招了，是有人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来“搅黄”一鸣食品坊的生意。给钱的人，刘歪嘴不认识，只记得是个戴瓜皮帽的瘦老头，说话带着临江镇的口音。

“刘歪嘴说，”刘所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那人是在镇口的小酒馆找的他，先请了顿酒，又塞了五十块钱，说‘南街那家新开的卤味铺子，碍了人眼，你去闹一闹，把生意搅黄了，还有五十’。刘歪嘴贪那钱，就应了，他说，那人还交代他，别砸人就砸东西、吓唬人，闹得越难看越好。”

戴瓜皮帽的瘦老头，临江镇口音，出手就是五十块。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下，周记的账房，钱先生。

他道：“刘所长，那个戴瓜皮帽的，我知道是谁。可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光凭刘歪嘴一句话，定不了他的罪。”

刘所长道：“那也得查。砸场子，是治安案件；要是查实背后有人指使，就是另一回事了。小陈，你铺子该怎么开还怎么开，有我在，南街这块地面上，没有人能欺负正经做买卖的。”

陈一鸣道：“有刘所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出了派出所，他没回铺子，先去了趟县食品公司，找苏父。

“苏伯父，”他把刘歪嘴砸场、钱先生牵线的事说了一遍，“周满仓的手，伸到县城来了。他这是看我在县城开了分号，坐不住了。”

苏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钱先生找地痞砸场，是周满仓的手笔，可也只能是他的手笔，钱股长停职了，周记在县里的门路，断了大半。他这是狗急跳墙，用笨招了。”

陈一鸣道：“用笨招，说明他没有别的招了。”

“话是这么说。”苏父看着他，“可你别忘了，你那个‘卤味代工’的想法，我帮你递到公司里，刚有点眉目。这节骨眼上，有人砸你的场子，也有人盯着你的动静。你把铺子守稳了，别让人抓着把柄。”

陈一鸣道：“我记下了。”

“还有，”苏父又叮嘱一句，“周满仓这人，输不起。地痞这招不成，他还会想别的辙。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得多留个心眼，身边得有可靠的人盯着。”

陈一鸣点头。当天回到分号，他就把许春来叫到一边，交代道：“春来，往后你在县城，多留神周记那边的动静，周满仓、钱先生，还有他们铺子里的人，但凡有不对劲的，都记下来，跟我说。”

许春来应道：“陈掌柜放心。我盯着。”

从县食品公司出来，他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心里那盘棋，越摆越明。

周满仓的招数，已经从明的变成暗的了。地痞砸场不成，他还会出什么招？

陈一鸣不知道。可他知道，不管周满仓出什么招，他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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