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公的老厂

"田漾，你先别回去。"

邱朵从烧烤摊后头绕出来，围裙上油亮了一片，伸手把她往摊子里拽。

"你外公，在你铺门口坐一下午了。"

田漾脚步顿住。

"我外公？"

"亲外公。"邱朵压着嗓子，"两点钟搬个小马扎来的，坐到现在。我给他递了串馒头片，他没吃。你说怪不怪，老爷子住巷尾，来过你铺子几趟？"

"一趟没有。"

"就是嘛。"邱朵拿扇子朝巷子里一指，"下午还有个穿西装的，给你送来个牛皮纸袋子，老爷子替你收了。收完，脸就那样了。"

田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铺子门口的小马扎空了，人不在。门板上用粉笔画了道印子——外公的记号，意思是，回家吃饭。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

路过关叔的修表摊，老头正就着台灯拆一块表，表盘摊在绒布上，小螺丝排成一排。

"关叔。"

"漾丫头。"关叔眼皮没抬，"回来啦。"

"我外公今天——"

"别问我。"关叔把镊子在绒布上蹭了蹭，"我什么都没看见。"

田漾站住了。

关叔这人，整条五味巷就没有他不聊的事。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头的猫上了树，他都能跟你唠半小时。

他不聊的，只有一样。

"您看见我外公了。"

"看见啦。"关叔夹起一个齿轮，对着灯照，"下午打我这儿过去的，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子。"

"还有呢。"

"没了。"他把齿轮放回去，过了两秒又开口，"对了，他在我这儿打了半斤下沙烧，散装的。"

田漾看着他。

"他平时不喝白的。"

"所以我说嘛。"关叔把表盖扣上，咔哒一声，"我什么都没看见。"

……

外公家的院门虚掩着。

田漾推门进去，先闻见的是炖肉。八角、桂皮，小火煨了两个多钟头，肉味全沉进汤里了。她从小在这院里长大，外公炖肉有定数，只有过年才舍得放桂皮。

堂屋灯亮着。八仙桌上四个菜，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碟子酱萝卜，还有一条鱼，鱼身上切了花刀，蒸得透亮。

桌边搁着那只牛皮纸袋。昭合的火漆，封得好好的。

外公从灶屋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看见她，脚步没停，把饭搁下，自己先坐了。

"坐。"

田漾坐下。

谁也没动筷子。

外公七十一了，背不驼，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往下走，那双眉毛还是硬的。他捏着酒盅，不看她，捏了半天。

"签了？"

"签了。"

"昭合。"

"嗯。"

酒盅墩在桌上。不重，花生米那碟子还是跳了一下，滚出两粒，掉在地上。

"这活你别接。"

田漾没躲。

"合同签了。"

"我不管他什么合同。"外公抬眼，眼里全是红丝，"昭合的饭，你吃不得。"

"为什么。"

三个字出去，屋里静了。

外公把酒盅端起来，一仰头，干了。那半斤沙烧，他打回来不是摆样子的。

他放下酒盅，还是那一句。

"别接。"

"我总得知道为什么。"田漾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我十岁，您跟我说昭合的活儿不接。我问为什么，您说小孩子别问。我十六岁又问，您摔了一个碗。今年我二十四了，外公。"

外公的手按在桌沿上。

那只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是一辈子跟原料打交道的手。

手在抖。

田漾嗓子眼堵了一下。

她差一点就问出口了——我爸我妈，八年前，是不是去的昭合。

她没问。

这话出了口，就是拿刀往老人心口上戳。

"三个月。"她听见自己说，"合同就签了三个月。八月十六号到期，我准时走，一天不多待。"

外公看着她，看了很久。

"一天都别多待。"

"好。"

他又去摸酒瓶子。田漾伸手，把瓶子挪开半寸。

"菜凉了。吃饭。"

外公没再拦。两个人闷头吃了一顿饭。那条鱼，谁也没动一筷子。

吃到一半，田漾起身去盛汤，路过外公身后，脚步慢了一下。

她闻见了。

药酒味、旱烟味底下，他袖口上沾着一点别的——柑橘，甜的，发腻，盖在一切味上头。

昭合大堂那台香薰机的味。她在电梯间闻了两天，错不了。

她端着汤碗，在灶台边站了两秒，才回去坐下。

他去过。

这个二十年不许家里提昭合的老头，今天揣着那只牛皮纸袋，一个人摸到那栋玻璃楼底下，站了一趟，又回来了。

汤是咸的。她喝了半碗。

……

回到铺子快十点。

她没开灯，摸着黑上了阁楼，把旧香包从帆布包里摸出来攥在手里，躺下。

巷子里很静，能听见邱朵收摊，铁签子哗啦哗啦响。

她没睡着。

后半夜，她是被一点味弄醒的。

焦糊。

不是谁家的煤球炉，也不是邱朵忘灭的炭。那股味里裹着光气，老照片烧起来才有的那种，呛，酸，尾巴上带一点甜。

田漾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阁楼的窗对着巷子。她扒着窗沿往外看。

巷尾，外公的院子里，有火光。

她拎起鞋，没开板门，从铺子后头的矮墙翻了出去。墙根的夜露重，她贴着墙根挪，一直挪到外公院门外。

门留着一道缝。

外公蹲在院里。

脚边放着个铁皮饼干盒——田漾认得，这盒子一直在他床底下，她小时候以为里头装的是糖。盒盖开着，里头一沓旧照片，用红头绳捆着。

他抽出最上头一张。

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他没把整张照片往火上送。

他把火苗凑上去，只凑照片的一角。那一角上，站着一个人。

火舌舔上去，那人的脸先卷了，发黑，往里缩，烧成一个焦黑的洞。照片其余地方还好好的：年轻时候的外公，瘦，站在一座厂房大门底下，门楣上一块牌子，四个字。

昭合香料厂。

外公把火吹灭了。

就烧了一张脸。剩下的大半张，他用手掌压灭余烬，叠了两折，掀开棉袄，塞进最里头那件衣服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田漾退回墙根的黑影里。

她一只手攥着鞋，一只手撑在墙上。指尖底下是二十年的旧砖，冰的。

院里，外公没起身。他摸出烟锅，装上烟，点了。

烟锅在暗处一明。

一灭。

那点红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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