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借你的味道用用

"田顾问，借你一样东西呗。"

田漾正把一排小玻璃瓶往柜子里收。她后半夜翻的墙，天快亮才合眼，两个眼眶是涩的，骑着共享单车过来，让风灌了一路。

进门这一句，她手里的瓶子没停。

隋窈倚在品鉴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盈盈的。米白的套装，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一颗小珍珠，不晃。

"美式，你的。"她把咖啡搁在田漾手边，"我问了前台，她们说你不喝甜的。"

"什么东西。"

"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隋窈笑出声，自顾自拉开高脚凳坐下，"我们品牌部周六有个客户沙龙，我做主持。每年这个沙龙，代言人都要出一支定制香，送客用的。"

"所以。"

"所以今年这支，我想请你调。"隋窈双手捧着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新来的气味顾问，给我们自己人调的香。说出去，多好听呀。"

我们自己人。

田漾把最后一只瓶子摆齐，标签朝外。

"预算多少。"

"田顾问。"隋窈拖长了声音，"你先别急着谈钱嘛。"

"不谈钱谈什么。"

"谈感觉。"隋窈把咖啡放下，眼睛弯起来，"我不要那种商场里一进门就能闻到的东西。我就要你身上这个味。"

田漾看她。

"我身上没味。"

"有的有的。"隋窈摆着手，"说不出来，就是干净，凉凉的，带一点点甜。我第一天在大堂见你就注意到了。我们家邵总鼻子那么挑的人，这两天不也总往你这边跑。"

她说"我们家邵总"五个字的时候，跟说"我们家沙发"一个语气。

田漾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不用香水。"

"那你包里那些小瓶子——"

隋窈的手伸过来，方向是田漾脚边那只旧帆布包。

田漾抬脚，把包往里勾了半尺。

就半尺。

"那些是吃饭的家伙，不外借。"她说，"定制香我可以给你调。明天下午来拿。"

隋窈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还是笑。

"好呀。"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那就辛苦田顾问了。钱的事，你跟品牌部报，我们还能亏了你不成。"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对了，田顾问。"

"嗯。"

"你身上这个味，"隋窈歪着头，"是哪家的香，回头偷偷告诉我呗。"

门带上了。

田漾站在原地，把帆布包拎起来，搁回台面上，手按着包口，按了好一会儿。

……

下午林师傅上来过一趟，抱着个纸包，打开，里头一兜佛手柑干，金黄金黄的。

"新到的料，你闻闻。"老头把纸包推过来，"上回那批假的退了，这回是我自己盯着拆的封。"

田漾捻起一片，搓碎，凑到鼻尖。

苦底先上来，跟着是凉，甜在最后头，收得干干净净。

"真的。"她说。

"废话。"林师傅背着手，得意了两秒，又压低嗓子，"丫头，上午品牌部那姑奶奶，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整栋楼都知道。"林师傅撇嘴，"她在这楼里三年，品牌部是她娘家。你新来，又让邵总另眼看着——我劝你一句，她要什么，你给东西，别给人。"

田漾把佛手柑干放回纸包。

"东西也不能白给。"

傍晚她没走。品鉴室的灯亮到七点。

动手之前，她先做了件别的事。

她把自己的袖口凑到鼻子上，深吸一口。皂角，洗衣粉，再往下找，什么都没有。她又抽了张试香纸，塞进衣领里贴着皮肤放了十分钟，拿出来闻。

纸上有皂角，有皮肉上淡淡的咸，最底下垫着一丝东西，凉的，一闪就没了，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东西，知道那儿有，抓不住。

她自己闻了十几年，早闻惯了。人的鼻子就是这么个废物，天天在的味，它当不存在。

隋窈说她身上有一点点甜。邵屿为这一点点甜，一个月开三万。

她把试香纸团了，扔进垃圾桶。

给隋窈的香，她没往复杂里做。头香鲜佛手柑，中调白兰，尾子压一点雪松——跟返工后的望岚一个路子，干净，明亮，谁闻都挑不出错。

调到底，她从自己那排磨掉漆的小瓶子里，抽出最靠边的一只。

零陵香豆酊。老东西了，外公教她的。闻着像杏仁，像晒过的干草，尾巴上一丝苦。这味跟白兰柑橘根本不是一路，搁进去，不懂的人只当这支香"甜得挺特别"。

她滴了极小的一滴。

搅匀，灌进两支小样瓶。

一支贴上品牌部的标签，给隋窈。

另一支，她没贴字。她拿钢笔在瓶底画了一道，画完吹了吹，锁进自己柜子最里头，跟帆布包并排。

外公早年收徒弟有个规矩：出一手，留一手。给出去的东西身上得有个记号，记号在，谁动过手脚，一闻就知道。

她当时还小，问外公，万一人家连记号一起仿了呢。

外公说，仿得出来的，那不叫记号。

……

——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七，邵屿在电梯里闻到了那股味。

杏仁，干草，尾巴上一丝苦。

他的手指停在楼层键上。

这味他昨天傍晚在品鉴室闻过，整整一下午，沾在一个人的手指和试香纸上。他的鼻子比他的脑子先动，脑子里那一条已经自己跳出来了——田漾。

电梯停在十二层。

人进来了。高跟鞋，两步一停，步态是另一个人。

"邵总，好巧呀。"

声音也不对。软的，往上扬，每个字都带个钩子。

他侧过头，停了半秒。

"隋窈。"

"我新换了支香，你闻闻。"人往他这边凑了半步，"田顾问调的，昨晚我拿到手就喜欢得不行。你别说，她手艺是真——"

"出去。"

"……什么？"

"我到了。"

他一步跨出去。电梯门在身后合上，那股味被关在了里头。

他站在十二层走廊里，没动。

八年。他把这栋楼里每一种味都钉死，钉了八年。一个新来的人，调了一支香，给了另一个人——他的鼻子就在自己楼里，错了半秒。

走廊尽头，品鉴室的灯亮着。

他走过去。

——

品鉴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田漾刚把柜子锁好。

她回头。

邵屿站在门口，呼吸比平时急一点，西装一丝不苟，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旁边。

"你昨天调的那支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