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看不见我的脸

第二天九点零五，田漾把会议室那张椅子，往左挪了三个位置。

行政小姑娘抱着笔记本进来，一看自己的座被人占了，愣住。

"跟你换一下。"田漾把自己老位置让出来，又指了指小姑娘身上那件米白针织开衫，"衣服借我披十分钟。"

"啊？"

"就十分钟。"

小姑娘稀里糊涂把开衫脱给她，坐到了田漾平时坐的位置上，靠窗，离主位最近。

田漾把帆布包放在自己脚边，披上开衫，低头看手机。邱朵半小时前发来一条微信：三万的班今天还上吗？晚上腰子给你留两串。她没回。

九点十分，门开了。

邵屿走进来，后面跟着裴徇。

他的目光先落到主位旁边那个位置。

那个每天坐田漾的位置。

他嘴唇动了一下。

就差出声了。

他鼻翼收了一下，目光偏开，扫过长桌，最后停在三个位置之外的田漾身上。

"田漾。"

"在。"她应了一声。

会开到一半，裴徇汇报完铺货的事，邵屿忽然点了她。

"望岚返工，你怎么看。"

满桌人回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只点了一下头。

没人替她出声。主位那边安静了两秒，他握着笔，像是在等什么没等到。最后是裴徇咳了一声。

"田顾问的意思是，按林师傅说的办。"裴徇说，"对吧？"

"嗯。"田漾出了声。

那边的笔尖才重新落到纸上。

她又排下一条：光点头不行。他看不见她点没点头，他得听见声。

会开了二十分钟。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她在心里排：先进门，看位置；位置不对，闻；闻到了，才叫名字。

脸呢。

从头到尾，他没朝"田漾的脸"看过一眼。

……

散会，人走光了。她绕到十二层品鉴厅，样品台还没收。一排小瓶子，她挑了最普通的一瓶，木香，昨天林师傅随手调的。

林师傅没走，正戴着白手套，把那批佛手柑一瓶瓶对着灯照。

看见她，老头把眼镜往下扒了扒。

"昨天。"他瓮声瓮气，"你那句'料被换了'，救了我这张老脸。"

"您手艺本来就没问题。"

"送料的那家，跟昭合合作十四年了。"林师傅把一瓶料放回架子上，"老张说，封条是好好的。封条好好的，里头的东西能换——丫头，这是冲着'望岚'来的。"

田漾看了那排瓶子一眼，没接话。

林师傅从白大褂兜里摸出颗水果糖，搁在她手心，糖纸都磨软了。

"闻香的人费脑子。含着。"

她把糖收了，拿上那瓶木香样品出来。

洗手间里，她把瓶口对准袖口，点了两下。

一股暖木头味压下来。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那点说不清的底味被埋得严严实实，只剩木头上头一层燥气。

行。

她去了三十三层。

林师傅重新验过料的报告，她本来可以让助理送。她自己拿上去了。

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一下，没人应，她推门进去，把报告搁在桌角。

邵屿抬起头。

那半秒来了。

半秒过去，他没叫名字。

一秒。他握笔的手停在文件上，笔尖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她身后，落到门上，又折回来，找不到一个能停的地方。跟一台对着空台扫描的机器一样。

"你身上。"他开口，声音很轻。

田漾没说话。她想再看一秒。

他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椅子却被带得往后滑出去一截。他绕过桌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低着头，像在闻，又像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确认的事。

一个管着昭合几千号人的男人，闻不到一个味，脚底下就空了。

她那点想看戏的心思，到这儿全没了。

"什么味。"他问。

"样品。"她说，"品鉴厅拿的。我就是想试试——"

"洗掉。"

他没问她为什么。也没提合同。

田漾抿了下嘴，转身出去了。

洗手间，她把洗手液挤在袖口上，一下一下搓，搓到手腕发红。木香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最后，那点她自己从来闻不见的底味，又从衣裳缝里慢慢透出来。

她打开帆布包，夹层里躺着一只旧香包。

边角磨白了，针脚又密又硬，是外公的针法。她带了十几年，从没拿它当回事，只当是个念想。

她把香包攥在手心里焐了焐，放回夹层。

回到三十三层，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里，邵屿没坐在桌后。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低头在一个黑皮本子上写什么。写完，他合上本子，蹲下，把本子锁进了柜子最底下那一格，钥匙放回西装内袋。

整套动作很快，很熟，像做过成千上万遍。

田漾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他已经坐回桌后了。

他桌上那只白瓷水杯，歪在桌子边沿，桌面上一圈水，还没干。

她刚要开口，门被推开。裴徇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半份煎饼。

"哟。"裴徇看看她，又看看邵屿，"这是怎么了？"

田漾先开的口。

"我帮林师傅送报告。"她说，"路上试了瓶新品，太冲，邵总闻不惯。"

她说得平平的，把刚才那一出，整个归到"香冲"两个字上。

裴徇咬煎饼的动作停了半拍。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了平时的嬉皮。

"那什么。"裴徇把煎饼往怀里一收，"田顾问，借一步，楼下有个快递写你名字。"

田漾跟着他出来。

电梯间没人。裴徇收了笑。

"以后别拿这个试他。"

"为什么。"

裴徇盯着电梯门，半天，挠了下后脑勺。

"八年前，他刚出院那会儿。"裴徇声音压得低，"护工不知道，换了瓶护手霜，玫瑰的。那天晚上他把护工当成了别人，整层楼的护士连夜换了班……具体怎么回事，他不让说。"

"当成谁。"

"我真不知道。"裴徇举手，"我就知道打那以后，他身边的人，用什么香皂都得报备。"

电梯到了。裴徇一步跨进去，回头冲她咧嘴。

"煎饼吃不？葱花的。"

门合上了。

……

田漾没下楼。

她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又折回三十三层，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邵屿还坐在那儿，保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像这二十分钟他一动没动。

她走过去，把那份验料报告摆正，又顺手把他桌边那杯快掉下去的水，往里推了半寸。

然后她开口。

"你刚才没认出我，对吧。"

他停了半秒。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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