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瓶香不对

"你就是田漾？"

"嗯。"田漾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呀。"那人笑，声音软软的，"邵总身边的人，我都得认识。"

这话把田漾绕了一下。还没绕明白，前台已经把人往里让，一口一个隋小姐，腰弯得比刚才打电话时还低。

裴徇从电梯间探出半个身子。

"跑什么。"他冲田漾勾手，"下午有个品鉴会，邵总说你也去。"

"我不去。"

"合同签了。"

"签了就得给你们闻香？"

"第一条。"裴徇笑得欠揍，"不许换香。没说不许用香。"

……

品鉴厅在十二层。一张长条桌，铺米白布，上头一排小瓶子，白标签，一个字没有。

人坐了大半。经销的、市场的、穿白大褂的调香师，田漾一个不认得。裴徇把她按在长桌靠门这头，自己坐她旁边，顺手从展台摸了块马卡龙。

"抹茶的，难吃。"他咬了一口，又放回去，"邵总坑人，每次会都订这家。"

田漾没理他。

主位空着。右首坐着个老人，五十多，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跟旁边人说话，声音不高，一桌人都竖着耳朵听。

邵屿最后进来。

他没看任何人，坐下，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开始。"

穿白大褂的老师傅站起来，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直。

"新品，'望岚'。头香鲜佛手柑，中调白兰，尾调雪松。今天请各位来，是定头香这批料。"

他把试香纸一张张浸了，递下来。

纸到田漾手里。

她凑到鼻尖，一吸。

太亮了。

亮得发贼，像水果摊前头那种喷了糖水的橙子，香是香，闻着假。她把纸翻过来，又闻了一下纸背。

纸背什么都没有。

"这瓶不对。"

她说得不大声。一桌人全听见了。

老师傅脸一沉。

"这位是？"

"新来的顾问。"裴徇嚼着马卡龙。

"顾问？"老师傅鼻子里出了口气，"小姑娘，佛手柑我调了三十年。"

"我没说您调得不对。"田漾把试香纸平放在桌上，"我说这瓶料不对。头香不是鲜佛手柑，是兑出来的。柠檬醛打底，甜是另加的。真东西不是这个亮法。"

"好笑。"老师傅把自己那张纸举起来，"在座的闻闻，哪一点假了？"

旁边几个经销的跟着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笑了一声。田漾听见斜对面两个市场部的咬耳朵。

"哪找来的。"

"隋小姐那个位置不是有人了吗。"

她当没听见。

"给我一杯水。"她说。

没人动。

"温的。"田漾补了一句，"四十来度，别烫。"

裴徇举手："我去。"

他跑得挺快。水端来，田漾把那张试香纸下半截浸进去，浸了三秒，提起来，摊在桌面上。

"传着闻。"

没人先伸手。

老师傅自己先拿了。

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

就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纸从他手里传出去。一个，两个，传到第三个人，满桌子没人说话了。温水把那层贼亮的头香泡散了，剩下的味从纸里往上返——一股发闷的甜，尾子上挂着点酒精气，跟瓶子里那个"鲜佛手柑"，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斜对面一个戴金表的胖子把试香纸放下，又拿起来，又闻了一遍。

"……还真是。"

"这要是上了市呢？"他追了一句。

"半小时。"田漾说，"头香上了皮，半小时就塌。买回家的客人，第二天就得排着队来退货。"

胖子的脸一下白了，回头看自己带来的采购，那采购正把手机往兜里塞，没塞利索。

"这料要是真的，"田漾说，"温水一泡，香是一层一层开的，苦底在后头。这张纸，头一上来就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

"不是您手艺的事。是料被换了。"

老师傅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他低头去翻那排白标签的小瓶，翻到第三个，手停住了。

"这批佛手柑……是康总介绍那家送的样。"

话音落地，一桌人眼神全往长桌右首飘。

那个老人没说话。

没人接话。连翻资料的声音都轻了。

田漾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刚来半天，还不知道这是谁，可这一桌人的脖子她看得懂——在五味巷，工商所的人进门，摊贩们也是这个脖子。

主位上的邵屿开口了。

"林师傅。"

"在。"

"料，谁验的。"

"……库管老张验的。"老师傅声音哑了，"他说老渠道，没拆封。"

邵屿没再问。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没喝，又放下。

"田漾。"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头香太亮。"她说，"亮得没有底。"

他点了一下头。就一下。

……

会散得晚。人一个个往外走，经过田漾身边都要多看她两眼。有个秃顶的老董事走得急，抓起桌上一张试香纸就擦眼镜，擦完揣兜里了，被白大褂小伙子追出去要。

裴徇凑过来，压低嗓子。

"看见右首那位没有。"

"谁。"

"康振川。董事。"裴徇声音更低，"这公司里上岁数的，一半是他的人。刚才那句'康总介绍的'，你就当没听见。"

田漾没吭声。

她在看另一头。

隋窈端着杯茶绕过长桌，走到邵屿身边，俯下身说了句什么。邵屿没抬头。

半秒。

他这才抬眼，叫了一声："隋窈。"

就半秒。

跟昨天在电梯里、今天在办公室里，他每一次叫人之前那半秒，一模一样。别人叫人是张嘴就来，他叫人，得先等点什么。

等什么呢。

田漾把这点收进心里，没问。

人快走空了。

那个叫康振川的老人起身，扣上西装扣子，不紧不慢往门口走。经过她椅子旁边，他停了。

"田小姐。"

田漾抬头。

他在笑，笑得挺和气。

"鼻子灵。"他说，"来历，也不简单。"

"我就是开铺子的。"

"五味巷。"他点点头，像在念一个早就背熟的地址，"拾味铺。开了三年了吧。"

田漾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没答。

他也没等她答，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田漾低下头。

她手里那张泡过温水的试香纸，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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