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用认脸的公司

"田漾，你昨晚上是不是把邵家的人给睡了？"

邱朵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一串没卖完的烤腰子，油纸还冒热气。

田漾把柜台底下那张纸往里塞了塞。

"没睡。"

"没睡他给你三万？"邱朵把腰子往秤上一搁，"我一晚上烤两百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挣多少？你这鼻子值几个钱，你自己算算。"

"他给的多。"

"多就签啊。"

"不签。"

邱朵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门口的小马扎上，开始数签子。数到一半，她瞟见柜台底下露的一角纸，伸手抽出来。

"我看看。甲方，邵屿。乙方，田漾。"她往下念，声音停了，"不许换香。就四个字？"

"嗯。"

"香还不许换的？"邱朵把纸弹得哗哗响，"这人有病吧。"

田漾没接话。她拿抹布把柜台上那层薄灰擦了一遍，案板边上那瓶没卖出去的桂花水她摆正了，标签朝外。

昨晚回来，她本来打定主意把这张纸还回去。

走到铺子门口，她改了主意。

改主意的不是那三万。

她爸妈八年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昭合。

……

昭合的大楼是整面玻璃，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进门要刷卡。她前头一个送外卖的跟保安掰扯半天，说就送份饭，保安说没卡不行。最后小哥把饭盒从闸机缝里塞进去，汤洒了一地，保洁在后头追着骂。

田漾站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也差不多。

她走到前台。

"我找邵屿。"

前台那姑娘的笔停了。抬头，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

"邵总？"

"嗯。"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姑娘把一张空白登记表推过来，"您先填着，我上去问问，邵总今天忙。"

田漾填到一半，笔停了。她把那张合同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照着上头那串号码拨过去。

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

"喂。"

她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昨晚车里那个人。

"我在大堂。"

那边停了一下。

"站着别动。"

不到两分钟，前台那姑娘的电话响了。她背过身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站起来，脸上换了副笑。

"田小姐，这边。"

她领田漾穿过闸机，塞给她一张临时卡，指了指电梯。

电梯口，一个抱文件的姑娘迎面过来，冲她点头。

"隋小姐早。"

田漾停住。

那姑娘也停住，笑了一下："邵总那份样品我送上去了啊。"

田漾看着她。

"我姓田。"

那姑娘手一抖，文件差点掉了。她"啊"了一声，脸一下红到脖子，抱着东西钻进电梯，门都没合严人就缩进去了。

田漾站在原地。

她不明白。

……

33层就一间办公室对着电梯口。门一开，靠墙站着个人，端着杯咖啡，歪着头看她。

"你不是隋窈。"

"我姓田。"

"我知道。"那人把咖啡换到左手，朝她伸右手，"裴徇。这楼里唯一敢跟邵总嘴硬的。"

田漾跟他握了一下。他手掌是热的，虎口上有块老茧。

"邵总说今儿来个人，让我下楼接。"裴徇打量她，啧了一声，"我还寻思是哪路神仙。"

"你们邵总天天招人。"

"招。"裴徇笑，"可这半年，光司机就换了四拨。个个干不满一个月。"

"为什么。"

"你去问他。"裴徇把咖啡喝了半口，"他那人，说不清。"

田漾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上喝了白的，不少。喝完抽了根烟，烟不差。可你身上盖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香水，是喷在人身上的那种，喷多了，冲。你今早没洗。"

裴徇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你闻的？"

"嗯。"

裴徇把嘴张了张，合上，侧身让开。

"进。"

办公室大，空得厉害。一张长桌，一把椅子，窗子占了整面墙。

桌后坐着个人，深色西装，同一个版型。

田漾还没开口，他自己先叫了。

"田漾。"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抬头看她，眼睛落过来，落在她脸上，又像是落在她脸旁边一点的地方。

行，又来了。

"合同带了。"

"带了。"她把那张纸搁在桌上，"我不签。"

"哪条。"

"第一条。"

"第一条不能改。"

田漾本来想掉头就走。可那三页纸就搁在桌上，她还是问了一句。

"第一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什么叫不许换香。"

"就是不许换。"

"我身上什么香我自己都闻不到。"她说，"你花三万，买我闻不见的东西。"

他没答这句。他把笔帽扣上，声音放得更轻。

"你闻不到，别人闻得到。"

田漾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就不签。"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挺长。

"你要什么。"

田漾想了两秒。

"三个月。三个月到了我走，你别拦。"

"行。"

她挑了下眉。答应得太快，不对劲。

"钱呢。"

"三万。"

"一万二。"

"三万。"

"随你。"田漾拉开椅子坐下，"多出来的一万八你自己处置，别指望我谢你。"

他拿笔，在末尾乙方那一栏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很稳。

写完，推过来。

田漾低头看。

三个月。五月十六号起。

"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邵总。"

"嗯。"

"昨天在电梯里，你闻见的是我的味。今天我一进门，你先叫的是我的名。"她没回头，"这楼里，是不是没人认脸。"

后头半天没声。

田漾拉开门，走了。

……

下楼的时候大堂正忙。

她走到门口绊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松了，垂在地上。她蹲下去重新打结。

背后，前台那姑娘笑着招呼了一声。

"隋小姐早。"

田漾的手停在带子上。

她想，又来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准备再说一遍我姓田。

旋转门转过来，进来一个人。

米白的一身，头发软软的。走过前台时，那姑娘的腰弯下去一点。

"嗯。"那人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田漾。

"你就是田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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