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身上这个味哪来的

"别动。你身上这个味……哪来的？"

田漾的手腕被攥住了。

电梯门刚合上，那人从她背后绕过来，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抵在电梯壁上。掌心是干的，凉的，力气不小。

他没看她。

他闭着眼。鼻尖离她袖口不到一个拳头，眼皮垂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田漾第一反应是抽手。

抽了一下。没抽动。

"先生。"

"别说话。"

她这才发现，电梯压根没动。

门合上了，楼层键一个没亮。他进来的时候就没按。两个人被关在这个铁盒子里，谁也没往上、谁也没往下。

她做这行两年，进过不少有钱人家的门，在电梯里被人摁着闻，还是头一回。

"这个味。"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十四年前就该没了。"

"什么。"

"夜合。"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轻，像是怕吹散了，"昭合十四年前出过最后一批。卖完，配方就断了。"

田漾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半秒。

夜合。

她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有。

她替人复原过桂花、皂角、老木头、晒透了的棉被，一整条老街的味道她能挨着闻出来。这两个字，她真没听过。听着像花名，可带"合"字的花，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是哪一种。

她没问。

她先闻他。

靠得这么近，他身上什么味都没有。

不是干净，是没有——没有洗衣液，没有烟，没有须后水，连人跑了一天身上那股油气也没有。跟刚拆封的打印纸一样。

一个身上不带一点味的人，站在她面前说"昭合"，说"配方"，说得那么顺。

"你认不出我。"田漾说。

他睁眼了。

眼睛挺亮，直直地落过来，落在她脸上，又像是落在她脸旁边一点点的地方。那种眼神她见过——外公看新配的香就是这么看的：知道那儿有个东西，读不出来。

他松了手。

手腕上留了一圈白印，慢慢泛红。

"你说什么。"

"你没看我的脸。"田漾把袖子扯下去，盖住那圈印子，"你从进来到现在，只闻。你问的是味从哪来，不问我是谁、住哪层、怎么进的这栋楼。"

他没出声。

"你还攥着不放。"她抬了抬下巴，"换个人，早当面看两眼了。"

他盯着她旁边那点空气。

"嗯。"

门开了，负一。她侧着身子出去，脚步快，一只手一直按着帆布包的带子。

"叫什么。"他在里头问。

"田漾。"

"在哪做事。"

"五味巷，拾味铺。"

她答得干脆。这没什么好瞒的，铺子开了三年，招牌挂得正，谁都能来。

——

电梯门合严了。邵屿没跟出去。

他等那两扇门合上，才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个只有他自己用的备忘录。

里头一条一条，全是名字。宋姨、陈助理、裴徇、楼下保安老周。每个名字后头缀着一小串别人看不懂的字：进门先敲三下、左脚鞋带总松、笑起来先动左边嘴角。

一整篇，没有一张照片。

最后一条是新添的。三个字。

夜合。

底下缀着一行：八年前，闻到一次。

——

田漾出楼门，被夜风一激，才觉出后背湿了一层。

手里还拎着那家管家硬塞的一袋橘子。她推了两回没推掉，管家说沾沾喜气，他们家刚搬新房。橘子压在工具箱上，坠得手腕发酸。

顶楼那套复式两百三十平，全屋新家具，一开门一股胶味裹着油漆味往人脸上扑。管家嫌她的药水冲，说不如开窗通风。她说开窗治不了，家具里的味得慢慢逼出来。

干活的时候，那家一个小孩跑过来，蹲在旁边看她手上的滴管，问她是大夫吗。她说不是。小孩说那你闻这么多味不累吗。她说累。小孩点点头，跑了。

她蹲在地上做到快十一点。八百。管家压到六百，她没让。重味的房子加两百，这是她的规矩。最后给了八百。

八百块，够铺子交半个月的房租。

铺子原来是她外公的。盘给她那年，外公把里屋的旧东西全塞进两个纸箱，扔上阁楼，说那是她爸妈的，别翻。她爸妈八年前走的时候说去昭合办点事，走了就没消息。这后半句，她长这么大没跟人提过。

车灯亮了。

一辆黑车停在楼门口，没熄火。车窗降下来一半。

"田漾。"

"上车。"

"不上。"

"那你听着。"

他没下来，就隔着车窗跟她说话，一句一句往外递，递得很慢。

"我雇你。"

"昭合的活儿我不接。"

"为什么。"

"我外公说的。"

"你外公是谁。"

"你管不着。"

停了一下。

"一个月三万。"

田漾把橘子往上提了提。

她铺子上个月净挣四千二，水电还得另扣。这个数砸下来，她心口那一下是实打实的。

"不干。"

"你说。"

"我说了不干。"她转身往回走，"昭合的活儿我不接，钱再多也不接。"

"我是昭合的。"

"看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除了纸味什么都没有。做香的人身上不留香，你们家规矩挺怪。"

他没接这句。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她问，"你缺调香的？我外公的手艺我没学全。你缺闻味的？望川比我鼻子灵的有的是。"

"不要你调香。"他说，"也不要你闻味。"

"那要什么。"

"你身上这个味。别换。"

"这味我自己都闻不到。"

"我知道。"

田漾看着他。

他这话回得太快了，快得像早想好了。

车后座下来个人，夹着个文件夹，小跑着从车窗递进去。他在上面签了两个字，又从车窗递出来。

"拿着。"

"我不签。"

"先看。"他说，"不签也行。"

她没接。那人就把文件夹搁在她的工具箱上，缩回车里去了。

黑车起步，拐过街角，尾灯没了。

风把橘子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田漾站在路灯底下，把袋子往胳膊上一挂，低头看那几张纸。

三页。

昭合的合同她没签过，但这三页肯定不是正经合同——前两页的条款栏全是空的，一个字没填。

第一页只填了两处。

甲方：邵屿。

乙方：田漾。

再往下半页，什么都没有。空到最后一行，四个字。

不许换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