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地,醒得比城东早。
不是真早,是塔吊不等人。天刚蒙蒙亮。城西外那片新开工的大盘就活了。几十台塔吊转着,搅拌机、振捣棒、号子声搅成一锅滚粥。拉料的货车在门口排成一溜长队。轮胎碾着黄泥地,嘎吱嘎吱响。排气管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
周野把别克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没急着下去。
这片大盘,是外来的大施工队承建的。几十栋楼,工期排到后年去。这么大的用料量。周野前阵子在城东小打小闹时,连边都摸不着。
郑万山坐在副驾,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闷声说了句:“小野,叔能给你牵的,就这根线。攥不攥得住,看你个人。”
周野笑了笑,推开车门:“郑叔,你就瞧好。”
采购部在工地临建的板房里。
管事的姓陈,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一层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一看就是从工地泥水里熬上来的,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眼皮子往上翻的主。
他没起身,隔着桌子打量周野一眼。又瞥了瞥郑叔。眉头拧着,说话时指节在桌沿那只搪瓷杯上一叩:“老郑的面子,我给。但丑话说前头,我们这是大盘,几万人的工期压着。料上出半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你那家什么……正军建材。我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周野拉了张凳子坐下。不卑不亢,“陈工,我们做工程的。说到底认两样——一是料,二是误不误工。”
“我也不跟你吹。”周野把资质、检测报告、代理授权一沓材料推过去,“你尽可以派人去我堆场看。料随便抽。抽了送第三方。不合格,我一分钱不要,还倒赔你误工。”
“价呢?”
“价跟市场走,不坑你。也不能让我自己亏死。”周野看着他。“但有一条,我给你立字据——断料误工,我赔。工期是你的命,也是我的招牌。”
陈工没言语,拿起那沓材料,一页页翻。板房外头,塔吊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
翻了半晌,他抬起眼,头一回正眼瞧周野:“你这后生,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周野迎着他的目光,没躲,“是底气。陈工,你先试我一批。行不行,料说话。”
郑叔在旁边不紧不慢补了句:“老陈,我郑万山跑了半辈子建材,不打诳语。这娃他爹,叫周正军。”
陈工翻材料的手,顿住了。
“周正军?”他抬眼,“早些年蓉城建材市场,那个周正军?”
“那是我爹。”周野说。
陈工沉默了几秒,把材料往桌上一搁:“周正军的儿子,这个面子我给。但我把话搁前头——面子只够换你一批试单。料行不行、误不误工,试完才算数。合格了,咱们再谈往后。”
头一批料,周野亲自押车送的。
进场那天,陈工没含糊。叫了工地上两个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来把料。老师傅验料,不玩虚的——拆袋,抓一把水泥摊在掌心,看颜色、试细度。又让人当场拌了料、测了坍落度。扣出几组试块,方方正正码在一边。说是等些日子看强度。
“这料,正经。”一个老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陈工点头。
周野站在一旁揣着手,心里头不慌。料是他一手盯出来的,从厂家到堆场,批次、台账对得上。行家一搭手,就知有没有。
过了些日子,试块上了劲,硬邦邦的。没半分含糊。陈工给周野挂了个电话。就一句:“料没问题。你来,把框架签了。”
周野再去板房,桌上已经摆好了合同。
陈工指着合同,开门见山:“城西这几栋楼,主体的水泥、砂石。按批次从你那儿走。一年下来,量不小。价随大盘调,但你得给我兜住两条——一是不能断料,二是不能出事。”
“兜得住。”周野提笔,没急着签。先看了遍条款。又补了句,“陈工,我再加一条:每批料进场,你这边当场验、当场签。验过的料,责任划清楚。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往后都省心。”
陈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这后生,做事是个周全的。”
他哪里知道,周野要的不只是这一单。周野要的,是“当场验、当场签、责任划清”这一句话——料进了场、签了字,往后谁再想在料上做文章就得先掂量掂量。
落笔签字那一刻,周野心里头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城西这一标杆立住,局面,就开了。
郑叔在圈里的老脸,比什么广告都管用。外来施工队认了正军的料。城西、城北那些原本观望的工地、商户,心思也活泛了——人家外来的大队伍都敢用。料还是验过的,咱还怕什么?
订单,一笔接一笔地来。
今天城北某个工地连夜补一批砂石,明天城西另一个队要签供货,后天连周边区县的小工地都打听着摸上门来。堆场门口,拉货的、卸货的。从早到晚没个消停。号子声、引擎声、吆喝声,从天不亮闹腾到擦黑。
周野记得最清楚的,是刚起势那阵的一天。
头天夜里落了场冷雨,路滑,正琢磨让车慢些。天刚亮。电话就跟催命似的,一个接一个。
城北的工地,搅拌机张着口等料。催;城西另一个队赶上浇楼板,差两车砂石,急;连郑叔都托人捎话,说有个相熟的工地临时断了供。能不能匀一批救个急。
一上午,周野守在电话和堆场之间,调货、派车、排单子。嗓子都喊哑了。石头带着人连轴转。一身灰一身泥。到晌午,几十车料流水似的发出去。每一笔,单子开得明明白白。
那晚核账,唐果一笔笔加,加完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野哥,就今天一天……走了小四十万的货。”
一天,四十万。
周野那间小铺面,头一回显得不够用了——人挤人,单子压单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那天晚上关了门,几个人围着桌子。周野摊开本子,把话挑明。
“活儿多了,光靠我们几个,累死也接不住。”周野看了一圈。“从明天起,分工再理一理。”
“石头。”
“哎,野哥。”石头把胸脯一挺。
“跑货、盯工地、堆场的事,你牵头。”周野说,“再给你配两三个手脚麻利的新人。白班卸货、夜班值守,你带。记住一条。料进场、出场,批次单必须对得上。对不上,谁放的谁负责。”
石头挠了挠头,咧嘴:“野哥,我嘴笨,管人……”
“你嘴笨,腿勤。”周野笑,“管人不用嘴,用规矩。你把规矩立前头。谁还能说啥。”
“唐果。”
唐果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单据、台账、对账,你加个人手。”周野说,“每笔进出,当天的单子当天清。别压着、别糊涂。账这东西,越压越乱。”
“嗯!”唐果使劲点头,“我晓得。”
“小满。”
林小满就坐在周野旁边,手里还捏着支笔。她抬眼看周野,灯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出入库、批次账,你给我盯死。”周野语气放软了些。“账上的事,最磨人,也最要紧。辛苦你。”
“不辛苦。”她低头理了理鬓发,眼里头有了光,“你放心,错不了。”
安排停当,几个人脸上都带着股子热气。这股热气,不是别的,是生意做大了、人人心里头有指望的那种劲头。
周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心里头踏实。
人招了,车也添了,流水就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往上涨。
新人头一天上工,石头就把人领到料堆前,黑着脸立规矩:料要轻拿轻放,批次单要看清,不同标号不能混码,夜里值守不许打盹离人。有个新来的小子头天就把两批水泥码错了位,石头也不骂,拉着他一袋袋重新搬、重新对,搬得那小子满头大汗。末了才瓮声瓮气一句:“记住没?料错了位,楼就要出事,那是要人命的。”那小子从此再不敢马虎。
后半夜天冷,石头带着人轮着盯,困了灌口热水搓搓脸,眼睛还得往料堆上瞟。他跟周野念叨,说如今睡觉都睁半只眼,梦里全是一袋袋水泥。周野听着好笑,心里却清楚——有石头这么个死心眼替他盯着堆场,他才能腾出手,去想那些更大的事。
头一个月,账上的流水刚摸到九十万的边。到第二个月,赶上年关前工地赶工。各家都憋着劲要在停工前把主体往上抢。用料最凶,单子一张压一张,流水直接冲到了两百四十万。
最直观的是数字。
月底盘账,唐果把汇总的单子捧过来,声音都有点发飘:“野哥,上上月才九十万,上个月刚冲到两百四十万,这个月……破三百万了。”
铺面里静了一瞬,随即石头“嗷”一嗓子,差点没蹦起来。
三百万。
搁一年前。周野兜里揣着几千块钱、在九孔桥租房子的时候,这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可现在,它就白纸黑字地躺在账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周野没像石头那样咋呼,只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着,末了把本子往桌上一搁。
“都别光顾着乐。”他抬眼,“这三百万,是流水,不是揣进兜里的钱。”
石头愣了愣。
“单子越大,越得把回款攥紧。”周野指尖点了点账本,“账面上的数是给人看的,真到了刮风下雨那天,能护住咱的,是落袋的现金。眼下是赶上了好年景,可行情有涨就有落,等到了淡季,谁是真有料、谁是虚火,一眼便知。”
唐果把这话记在本子上,一笔一画。
周野这话不是随口泼冷水。建材行当,年关是道坎。干了一年的活儿,工钱、料钱都指望着年底结清;可越是年关,越有人拖着、躲着,“再等等”“走流程”“明年再说”。多少红火的生意,不是亏在平日里。是卡死在年关的回款上。
周野早有安排。
账期,当初签合同时就卡死了。又有郑叔在中间担着老脸;每批料的单据都齐全、对得上。到了年关。周野让唐果一笔笔对、一家家催,软硬兼施——该结的,按合同来;实在周转不开的,也得给个准信、立个字据。
也不是没有想赖的。
城西有个小包工头,用料时痛快,结账时却耍起了滑头。今儿推“上头没拨钱”,明儿推“再等两天”,到后来干脆躲着不见人。电话也不接。
唐果一个小姑娘,跑了两回,连人影都没堵着,急得眼圈发红。
周野听了没发火,揣上合同和那一沓他签过字的收货单,亲自去了。
周野没去他家里闹,就在他工地门口蹲着。从晌午等到天黑。他到底没躲过去,灰头土脸地出来。还想打哈哈:“周……周老板,不是我不给。是手头真紧,开春,开春一定……”
“老哥。”周野打断他,没起身。把合同和单子一张张摊在他面前。语气平平,“我们当初说得明白,料一批一验、字一笔一签,出了岔子我兜着,钱按合同结。这上头,可都是你的字。”
“我做生意,最讲道理。”周野看着他,“你真有难处。好好说,能商量;可你躲着、拖着,把我当软柿子,那这理,我们就找个能说理的地方讲讲。那么大的工地在那儿。你这点料钱,真要闹到施工队那边、赶在年关清账的档口。难看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那包工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笑。他清楚周野手里单据齐全、占着理,更清楚周野背后站着郑叔和那支外来的大施工队。真僵下去,他在这片工地的活儿都得黄。
第二天一早,他一分不少,把钱送了过来。
唐果捧着那笔钱,看周野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周野揉了揉她的脑袋:“记住,催款不靠嗓门大,靠两样——一是理在自己手里,二是让他明白。赖你的账,比还钱还亏。”
就这么着,别人年关愁回款,周野这边,钱一笔笔往账上回。
到腊月前,公司的家底厚了一圈。净资产从两百三十多万,涨到了三百一十万上下;账上趴着的现金,约摸两百万——这三百万出头,是公司实打实的家底。再算上周野个人手里那点积蓄、给妈置下的那套电梯房和代步的车,他一个人能调动的总盘子,又稳稳站回了四百万上下。那是连人带公司一块儿算的,跟公司账上的净资产,不是一码事。
这一回的四百万,跟夏天那一回,不一样。
夏天那四百万,有一大块是股市里浮着的,来得快,心里头不踏实。后来分红、置家、打仗,七七八八就散了。这一回,是一车一料、实打实的实业。是签了框架、铺了渠道、立了规矩的活水——只要工地的塔吊还转,这钱就源源不断。
生意越是红火,周野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他把账本合上,望着堆场那一片昏黄的灯火,半天没动。
日子顺了,有些东西,也得跟着暖一暖。
母亲那头,周野隔三岔五回去,捎些吃的用的。得空了,就陪她吃顿饭。
她在超市站了半辈子柜台,省惯了。如今住上了电梯房,还是改不了那脾气——周野买的东西,她总要先问价。听完就念叨“乱花钱”。转手却把那些自己舍不得买的吃食,一样样收得好好的。
有回周野回去,正撞见她在小区花园里跟几个老姐妹晒太阳。人家问“你家儿子又来看你啦”,她嘴上谦虚“忙,瞎忙”。可那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
周野站在楼下看着,鼻子有点发酸。
前世他浑,让娘俩操碎了心,母亲没享过他一天福。这一回,他得让娘把后半辈子过得踏踏实实、风风光光。
姐姐读研,学费、生活费周野早早寄了过去。又给她换了台新笔记本。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让周野别太累、注意身子。周野笑着应。心里头那点对家人的亏欠,一笔笔地,往回补。
变化最大的,是小满。
她还是上午在铺面管账,下午回小卖部帮衬父母。可身上那股子怯生生的劲儿,早没了。账目理得清清爽爽,人也舒展了。说话做事,透着股利落。
那些天赶工,她常陪着周野盘账到很晚。
夜里静,台灯昏黄。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响。她低头敲着计算器、记着数,周野在一旁核着合同,谁也不多话。可那间小屋子里,暖融融的。
有一晚,她理完账,忽然轻声问:“周野,你说……我们这日子,会不会好得太快了?”
周野抬眼看她。
“快吗?”周野笑,“我还嫌慢呢。”
她抿着嘴,眼里有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周野知道,她是被前阵子那场风雨惊着了。怕眼前的好,一眨眼又没了。
“小满。”周野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看着她,“你记住,风来的时候,我挡着;风走了,日子是我们一天一天过出来的。跑不了。”
她脸一红,低下头,可那点不安,散了。
年关前,周野张罗着,让大伙儿吃了顿热乎的。
石头、唐果,还有几个新来的伙计围了两大桌,热气腾腾。罗哥和彪哥也来了。罗世海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的人。冲周野笑道:“小野,你这摊子,是真起来了。”
“罗哥,这才哪儿到哪儿。”周野跟他碰了一杯。
彪哥在旁边闷声喝着,末了撂下一句:“小野,来年有要用人的地方,言语声。”
周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却记下了。
可周野心里头那根弦,没松过。
明面上的三板斧没拦住周野,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越是这种“我这边风风火火、他那边悄无声息”的光景,周野越清楚——那是在憋大招。
果然,消息先一步来了。
先是梁成。
他约周野在工地外头的茶铺见面。三十出头的人,眉头拧着。压低了声音:“小野,有桩事,我琢磨着得跟你提个醒。”
“梁叔,你说。”
“城西那个大盘,工地上收料的人。你留意着点。”梁成道,“我前儿听人讲,贵爷手底下的人,跟你们工地一个收料的,搭过线。请吃了酒,还塞了东西。”
周野端茶的手,没动,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每批料进场都验过、签过字,责任白纸黑字划得清清楚楚。可料一旦进了场,怎么堆、怎么用、配多少比,那就是工地端的事。真要是有人在里头做手脚——不按配比、偷工减料、甚至拿别的料调了包——最后楼体出了问题。查下来,用的是“正军建材”的料。这黑锅,结结实实就扣周野头上了。
这一招,狠。
“还有。”梁成又道,“我听说,他们在你堆场附近。找那种贪小便宜的人,想安个眼线。”
周野点了点头,没说话,指节在桌沿轻轻叩着。
隔了两天,郑叔也递来一样的话。老人家见多识广,只叮嘱了一句:“小野,明枪易躲,家贼难防。越是红火,越得把个人的门关紧。”
周野送走郑叔,回到铺面。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最上面,慢慢写下几行字。
笔尖落纸,他只写了六个字:网,该支起来了。
写完,周野没急着睡。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台自顾自嗡嗡转着的旧电脑,关了灯。这东西眼下一文不值,是他埋得最深的一颗子,得等很多年以后,才显出真正的分量。
周野没声张,暗地里,把该布的局,一处处布下。
头一桩,是内控。
批次封样,做得更死。每一批料,进场、出场都封样、编号、记档;堆场分区,关键料单独码、单独盯;每一批关键料,唐果都拣着最外头那几个重点封口,做上不起眼的暗记——针尖大一点,外人根本瞧不出来。周野隔三差五亲自抽查,对没对上。可一旦被动过、拆过,一比对就露馅。
夜里,堆场加了值守,石头带着新人轮班,不打盹。
第二桩,是放饵。
周野特意在堆场边上,码了一批非关键的料。看守看着松,像是忙起来顾不上的样子。这批料,暗记是另一套,台账上也做了只有周野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周野倒要看看,谁会朝它伸手。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顺藤摸瓜,钓出人来。
新招的人里头,有个临时装卸工。姓伍,手脚还算麻利。可周野留意到,他干活的时候,眼神总往关键料那边瞟。夜里收工,还跟堆场外头一个生人搭过话。
石头头一个察觉,压着嗓子跟周野说:“野哥,那小伍,不对劲。要不要我把这吃里扒外的撵走?”
“撵他做什么?”周野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一条小鱼刚凑到钩边,急着拉杆子做啥子。”
石头愣着。
“留着。”周野放下茶杯。眼里没什么笑意,“他不是想看吗,我们就让他看;他不是想给人递话吗,我们就给他话递。你照常待他,别打草惊蛇。只把他碰过的料、去过的地方,一桩桩记下来。”
石头似懂非懂,可还是重重点了头。
周野心里头清楚,这小伍,多半就是贵爷撒进来探路的一粒沙子。他早打听明白了——这小伍原是个老实人,前阵子家里出了急事、急用钱,贵爷手底下的人趁虚塞给他一笔,借条攥在人家手里,转头就拿这个逼他办事。他欠着人家的钱、理亏在前,不敢翻脸,更不敢声张,叫他干啥就干啥。贵爷也精明,自己不出面,用这么个被攥住把柄的外人最干净,事成了分钱,事败了一推六二五。撵走他容易,可撵了一个,他们还会再安第二个、第三个。防不胜防。
不如将计就计。
周野看着石头,慢悠悠补了一句:“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他要看,就让他在明处看个够;这张网,咱在暗处替他织好。”
石头咂摸了半天,似懂非懂,只记住了“别吭声”三个字。
自家篱笆先扎紧、破绽先补齐,剩下的,就是耐着性子,等他自己把手伸进网来。
接下来几天,周野陪着小伍,唱了一出好戏。
那天午后,周野故意把石头叫到堆场边上,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卸货的小伍听个一鳞半爪。
“城西大盘催得紧,后天夜里。最后一批关键料务必进场。”周野翻着单子皱眉,“赶上工人放假,夜里堆场就留两个人。你把料先码到边上,省得现搬。”
石头先是一愣,瞧见周野递过去的眼色,立马会意。扯着嗓子应:“成!我这就安排!”
周野眼角余光一扫,小伍卸货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耳朵却竖得老高。
隔天,周野又“大意”。把一张写着批次和进场时辰的单子,落在他歇脚能瞧见的桌角,压在茶碗底下。过了小半天才“想起”回去取。
这种送到眼前的“机密”,他绝不会放过。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堆场外头那个生人又摸来了,跟小伍在阴影里嘀咕了好一阵。
周野站在远处的黑暗里看着,跟瞧两条鱼争着咬钩似的。
哪一批是“关键料”、哪几夜看守“最松”,周野一句句都“漏”进了他耳朵里。又看着他把这些话,原原本本递了出去。
饵,已经吞到嗓子眼了。
年关前,最后几天。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工地赶完最后一拨工,就要停工过年。城西大盘那边,约好了。夜里再进一批关键料。赶在过年前把最后一段主体抢上去。
这批料,周野“安排”得明明白白——小伍看得清清楚楚,堆场“恰好”那夜看守松散,料“恰好”是城西大盘等着用的。
周野甚至“疏忽”到,让料在堆场边多停了小半宿。
动手前的那个白天,周野把石头、唐果单独叫到跟前,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
“今晚,有人要来调我们的包。”周野看着他俩。石头眼睛一瞪就要发作,周野抬手按住他,“听我说完。”
“石头,你带两个最稳当的人,天黑前猫进堆场西头。没我的信号,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动。”周野一字一句,“我要的不是抓一个小伍。是顺着他,把后头那条线连根拽出来。”
“唐果,今晚这批料的批次单、封样、暗记底样,你一份不落给我备齐。再带上这两个月的台账。”周野说,“明儿天亮。这些,就是他们抵赖不掉的铁证。”
唐果抱着本子重重点头,脸绷得紧紧的,却没半分怯意。
“都记住,今晚谁也不许乱。”周野最后扫了他俩一眼,“他们以为是来收我们的网,殊不知,是我们收网的时候到了。”
天擦黑,周野照旧关了铺面的门,像是回了家。
可周野没走。
堆场对面,一栋没拆利索的旧楼里,周野临着窗,站在暗处。石头带着两个最稳当的人,猫在堆场另一头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喘一声。
后半夜起了风,窗缝里往里钻冷气。周野脚下踩着碎砖,悄悄换了换重心,哈出一口气,那点白雾在暗处散开就没了。手电贴在腿侧没开,早叫他掌心焐得温温的。
细雨滴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口袋里,是这批料的封样、台账,还有那一枚枚针尖大的暗记底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约莫到了后半夜,堆场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黑影,猫着腰,从堆场围墙的豁口处摸了进来,鬼鬼祟祟。径直朝那批“关键料”凑过去——看身形,是小伍。
他没急着动手,先四下里张望了一圈,随即朝围墙外,轻轻学了两声鸟叫。
围墙外,又探进来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个袋子。另一个手里,攥着几把换下的料袋封口。周野虽瞧不真切脸,可那架势,再明白不过——一个是望风的。一个是来调包的。
他们要把正军的料,换成动了手脚的劣质货;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封口重新封好。让这批“问题料”,第二天顺顺当当进城西大盘的工地。
只要这批料一上了楼。开春一回暖、一受力,墙体会裂、强度会垮。到那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料是正军的,单子上盖的也是正军的章,几万人的大盘出了天大的事故。
公司被封了门,招牌砸得稀烂,人,怕也脱不了身。
一环扣一环,端的是要让周野永世不得翻身。
黑暗里,周野静静看着那几道影子摸到料堆前,看着小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解第一袋料的封口。
与此同时,围墙外更远的暗处,隐约还有一点猩红的烟火。明灭了一下,又摁灭了——那是盯着这一切、只等天亮就去举报的人。
收网的,和等着收网的,全到齐了。
周野盯着那只已经搭上料袋、正要发力的手,不慌,下颌一沉;另一只手,拇指压着食指,极轻极缓地捻了一下。
他们以为,这一夜,是替周野收网的最后一步。
他们却不知道,这堆场里里外外,哪一袋是真料、哪一袋是饵,哪一道暗记是唐果亲手做下、周野亲自抽查过的,哪一个角落藏着他的人、退路早替他们堵死了。
更不知道,打从周野“漏”出第一句口风那天起,这张网,就不是冲着周野来的。
是周野,一针一线,替他们织好的。
冷雨,悄没声地落着。
那只调包的手,刚搭上第一袋封口,指节一紧——还没来得及撕开。
周野深吸一口气,捏着手电,缓缓抬了起来,对准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堆场。
两道网,一明一暗,一收一反,就在这飘雨的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合拢到一处。
而周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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