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蓉城,天亮得迟,黑得早。国庆中秋多天长假,把人泡得懒洋洋的。
假期最后一天,城东建材市场的卷帘门稀稀拉拉拉开几扇。第二天开工,拉门声、货车声、号子才慢慢响起来,比放假前冷清了不少。
金九银十,本是建材行当一年里最肥的两个月。可这年十月,城东商户多少都觉出不对劲:生面孔少了,回款慢了,连平时抢着拉货的车队都有了歇着晒太阳的工夫。风还没刮到脸上,气压先低了下来。
石头是晌午前从城东回来的。
他一路把三轮车开得飞快,刹在铺面门口跳下来。脸上的肉都绷着。
“野哥。”他声音压得低,“城东那几栋楼……黄了。”
周野正蹲在门口,拿粉笔在地上对账。他没抬头,只把手里的粉笔头放下。
“慢慢说。”
“工地门口贴了告示。”石头咽了口唾沫,“说那几栋楼的水泥、砂石、辅料,原来口头定的不算数了,要重新走招标,公开竞标。梁经理也没露面,是底下管材料的办事员出来说的。”
唐果正抱着一摞账本从里头出来,听见这话,脚底下一顿。账本差点没抱住。
“重、重新招标?”她脸都白了,“我们不是跟梁经理说好了吗?”
“说好的是口头。”周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听不出急,“人家现在要摆到台面上,白纸黑字走程序。谁也挑不出错。”
他眯起眼,望着街对面一排没拉开的卷帘门,没接话。
“野哥,那咱咋办?”石头急得直跺脚。
“我去见梁叔。”周野进屋,扯过外套搭在臂弯,“你们该干啥干啥。铺面照开,货照备,天塌不下来。”
他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唐果。
“把账本归拢好,票据、凭证、纳税单子,一样一样理齐,搁我办公桌上。”
唐果愣了愣:“理这些干啥?”
周野没答,只说了三个字:“用得上。”
梁成是在工地外头一间茶铺见的他。
项目经理比中秋那阵又憔悴了几分,眼底压着青黑。一身工装皱巴巴的,没了往日看图纸时的精神。
看见周野进来,梁成站起身,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却是——
“小野,叔对不住你。”
“梁叔,这话别说。”周野按住他肩膀,把人按回椅子上。自己拉开对面凳子坐下,给两人各倒了杯茶,“你先告诉我,到底咋回事。”
梁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
“放假前,上头来了人找我谈了话。”他声音压得很低,“话很客气,就一句——城东这几个项目材料采购要规范、要公开招标。不能再‘指定供应商’,免得有人说闲话。第二天就接到口头招呼,再后来告示就贴了。”梁成苦笑,“我一个打工的能咋办?我这位置也悬着,公司里头也有人查我前几个月的采购流程,说我‘采购里偏袒关系户、手脚不公道’。”
他抬眼,满眼愧疚:“那几栋楼的单子是我亲手给你的,如今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梁叔。”周野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很稳,“这事,从头到尾不怪你。你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替我强出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自己摘干净——前几个月的采购,手续全不全?”
梁成一愣:“全。每一单都有合同、有验收、有比价记录。”
“那就行。”周野点头,“手续全,他们查破天也挑不出你的错。你把自己保住,比啥都强。”
梁成怔怔看着他。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听说最大的单子黄了,总得急、总得怨。可周野没有,反倒先想着怎么把他这个“靠山”摘干净。
“你就一点不急?”梁成忍不住问。
周野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笑了一下。
“茶还烫,急啥子?”
他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单没了,还有下一单。梁叔,你信我,正军建材倒不了。”
梁成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头那点慌,莫名其妙就淡了。
他沉默良久,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小野,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重新招标明着是‘规范采购’,可这由头太巧,我在城东干了这些年,从没见过上头为几栋楼的材料,专门来人打招呼。这不是冲采购,是冲着你来的。”
周野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从中秋夜楼下那辆没开灯的黑车、那一点猩红烟火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密。
“我心里有数。”周野点头,“梁叔,多谢点这一句。往后我这边你别沾,明面上少来往,省得连累你。有啥风声,你要是方便……”
“我给你递话。”梁成想都没想,“别的忙帮不上,耳朵还有一双。”两人碰了碰杯。茶是苦的。
第二刀,比他想的来得还快。
开工后第三天上午,铺面门口停下两辆黑色桑塔纳。
下来四个人,两男两女,穿夹克、拎公文包。为首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进门先亮出了工作证。
“管税的。”他公事公办,“接到反映,说正军建材账目不清、税缴得不齐。例行看看,把今年的账本、凭证、发票、对账单都拿出来。”
唐果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就去看周野。
周野却像早有准备,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不慌不忙。
“同志,账本都在这儿,理好了的。”他指了指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摞摞账册,又回头,“唐果,去把凭证箱搬来。小满,银行对账单在你那儿,取一下。”
小满上午在管账。她闻言,看了周野一眼。见他神色笃定,便也定了神,应声去取。
几个查账的拉开椅子一本本翻,从进货成本核到出货流水、工资表核到费用票,查得极细。铺面里只听见翻纸的“哗哗”声。
“你们这账,是请人做的?”国字脸忽然抬头。
“自己做的。”周野拉过凳子坐下,“每一笔进货出货,都有票、有合同、有验收,该交的税一分没少。不信,银行流水在那儿,可以一笔一笔对。”
国字脸没接话,低头接着查。这一查就是整整两天。
他看周野的眼神,跟来时不太一样了。把工作证收回兜里,语气缓和:“账没大毛病,票齐,税也都缴了,反映的事儿查无实据。”
唐果悬了两天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后背全是汗。周野没露得意,只起身续茶:“同志辛苦了,我们小本生意,就图个踏实。”
国字脸端起茶,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账规矩是好事,不过年轻人做生意,光账规矩还不够,有些东西比账难算。”周野听懂了,笑了笑,没接话。
税务上的人前脚刚走,送货的道上,又出了岔子。
正军建材往工地送料,自家没养车队。平日里雇的是市场口几个相熟的货车司机,按趟结脚钱。
头一回,是石头押的车。
满满一车水泥拉去城南,半道被交通上的人拦下,看了营运证,又绕车量一圈。说超装、苫盖不严,车先靠边。
好说歹说,罚款、卸货分装,折腾大半天才放行。等料拉到工地早误了时辰,管料的黑着脸撂话:下回再误点,这料你原道拉回去。
石头只当自己倒霉。可接下来几天邪了——凡是拉正军建材货的车,上路十有八九挨查,超载、撒漏、苫盖松,名目不一而足。
跑一趟,罚款赔进去半趟脚钱。有相熟司机私下跟石头交底:
“不是我不帮衬。拉别家的一路顺当,就拉你正军的回回挨罚。也怪赶工期催得急,车车装得冒尖,苫布又扎得潦草,把柄自己先递到人家手里。可架不住回回专挑咱细查,我这一趟脚钱还不够罚的。这活儿,不敢接了。”
周野听说后,蹲在堆场把几辆车轮着看了一圈,没替司机喊冤。
车是真超装了,苫布也是真没扎严。搁平时这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如今人家把眼睛瞪得溜圆,拿规矩一条条卡你,你半点脾气都没有。
他把张班、老周几个司机叫到一块儿,只撂下一句话:“打今儿起,宁可少装半吨、多跑一趟,苫布扎三遍、车轮冲干净再上路。我倒要看看,规矩全做到位了,他们还拿什么罚。”
没了车队,货压在堆场送不出去;好容易临时找着车,脚钱还得往上加。
真正的至暗,是从回款断的那天开始的。
十月底,周野跑了一圈催款。
应收账款六十五万,散在七八个工地、甲方手里。按合同,有的该月结,有的该季结,本就是这行的规矩——拿货的压着供货的钱。供货的再压着厂家的钱,一环套一环。
可这一回,钱,收不回来了。
“周老板,再等等。”城北一个工头,见他来就摆手,“不是不给,是上头卡着,付款流程走不动。”
“哪个上头?”周野问。
工头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他叹气,“圈里都传开了,说你被税务上查、送货的车天天挨扣,公司要出事、料有毛病。这节骨眼谁敢给你付款?万一你真倒了,这钱算谁的?”
周野沉默。
“还有句话,我劝你。”工头拍了拍他胳膊,“你是不是在城东,挡了谁的道了?我听说……有人放话,谁用正军建材的料、谁给正军建材回款,就是跟马德贵过不去,往后在城东就别想安生。我们这些小包工头,惹不起。”
一家如此,家家如此——有的避而不见,有的一味拖“走流程”,有的透底: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到十一月初,城东、城北又有两三个工地换了供货商。进的料比周野的还贵几块,人家宁可要贵的,图个“安心”。
铺面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石头跑货回来,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唐果眼看着账上数字一笔笔少,该进的款子却迟迟不来。人一天天蔫下去,话也少了。几个跑货的伙计也私下嘀咕,说公司怕是撑不住了,盘算着另找出路。
那天晚上,周野把石头、唐果、小满叫到了铺面后头的小屋里。
桌上摊着账,四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最后是石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瓮声瓮气:“野哥,你给句痛快话,咱是不是被人整了?”
周野没急着答,给三人各倒了杯热水,才慢慢开口。
“是。”
一个字,屋里更静了。
“我这些天跑了一圈,想明白了。”周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断梁叔的大单、查税、查车断道、断回款、传坏话——这是一套组合拳。”
他抬眼,扫过三人。
“目的就一个:把能帮我们的,一根根全切断,逼成孤家寡人。然后,要么我低头拜码头、让出城东,要么我们自己撑不住,卷铺盖滚蛋。”
唐果听得嘴唇都白了:“那、那咋办啊野哥?对方……对方是当官的,我们咋斗?”
周野却笑了。
他端起热水,抿了一口,慢悠悠开了口。
“这一仗,硬顶,咱顶不过,人家手里有权。”周野放下杯子,“眼下要做的就一个字——缩。”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数。
“第一,停止扩张,没签的新工地一律不接,尤其城东不沾。第二,进货收紧,存货能出就出,回笼现金。第三,账上的钱一分一厘攥紧,工资照发、房租照付,别的开销全停。”
“咱不反击?”石头不甘心。
“反击?”周野看他一眼,“你拿啥反击?人家全程没露面,查税、查车、走程序,样样合规矩。你冲办事员反击?那是自寻死路。”
石头被问得哑口无言。
“现在要赢,不是赢在出手多狠,是赢在他打不垮咱。”周野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实处,“他算准咱有把柄、会慌、耗不住。咱偏不让他如愿——账没毛病,钱省着花,人自己不乱。他拖得起,咱就比他想的更能撑。”
小满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忽然轻声问:“那要撑到啥时候?”
周野看着她,眼神软了些。
“撑到他三板斧使完,撑到他露出破绽。”他说,“风再大也有停的时候。咱只要在风里站住,就还有机会。”
可周野很快发现,他想“撑”,连身边最后两根柱子,也被人抽了。
先是罗世海。
老罗是十一月初一个雨夜找上门的,一身酒气。进门就把一肚子火撒在椅子上。
“晦气。”他咬着后槽牙,扯了扯领带,“小野,我老罗开了十几年场子,从没这么窝火过。”
周野给他倒了杯热茶:“慢慢说。”
“管安全的、管卫生的、管税务的、管文化的……”罗世海掰着手指头,脸黑得能滴墨,“这一个多月轮着番上我那几家场子‘例行检查’,卫生死角、证照年检、应急通道,翻来覆去地挑,罚款、整改单子一张接一张。客人吓跑,生意淡了三成。”
他抬眼,满眼无奈:“小野,我不傻,这检查来得邪性,像是算准了时辰来的。先把我缠住,让我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替你走动。”
周野沉默片刻。
“罗哥,那你这边……”
“钱,我真抽不出来了。”罗世海苦笑,“罚款、整改、生意淡,钱都压着。这节骨眼我账户上但凡有大笔钱往你那儿走,立马就是话柄,反倒坐实咱俩‘串通’。”他重重按了按周野肩膀,“对不住了,小野。”
周野反握住他的手:“罗哥,你场子照开、人没事,就是给我留了条后路。这阵子明面上咱俩都得避一避,罚款照交,先把你那一摊稳住,我这边你不用挂心。”
罗世海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叹气:“你小子,换别人听说靠山使不上劲早慌了,你倒反过来宽慰我。”
他临走在门口站定,背对着周野留下一句:“挺住。我老罗这条船还没沉,等这阵风过去,老罗还是你老罗。”
门开了又合,雨声涌进来,又被关在外头。
紧接着,是彪哥。
彪哥比罗世海更狼狈。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道擦伤。
“小野。”他一屁股坐下,气不打一处来,“我早年间做资金拆借,手脚上不干净,借条手续不全、催收也使过狠劲,这些我自己心里有数。如今治安的上门,把前两年几笔款子的借条、流水全调走了,说是有人反映,要核查。手底下两个伙计也被叫去问了一宿话。”
“人没事吧?”周野皱眉。
“暂时没事。”彪哥咬牙,“可我也琢磨明白了。我那旧营生本就经不起细查,搁在从前是没人较真,如今真要翻,翻出点什么来,我吃不了兜着走。这阵子我得把头缩起来,把该补的手续补齐,不敢再替你抛头露面、四处跑动了。”
台面下的那只手,就这么也被捆住了。
周野反倒平静。
他看着罗哥、彪哥先后被缠住,梁叔自身难保,回款一笔笔断,工地一个个停。
他把这些天的事一样样在脑子里摆开,末了只咂摸出一层意思——人家这是要把他困死,每一手都披着合法的外衣,叫他连撞都没处撞。
可围困再密,也总得留一道缝。那道缝,就等他自己低头去钻。
周野盯着账本,指尖在那一列笔笔断掉的回款上慢慢划过去。
那天深夜,铺面里只剩周野和小满。十一月的夜,窗玻璃凝了一层薄雾,屋里那盏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账对完了,小满却没走。
她坐在灯下,看着周野伏案的侧脸,看了很久。
这些天他没在她面前叫过苦,可她管着账,回款断、现金少。罗哥彪哥使不上劲,一笔笔看在眼里。知道他嘴上说“没事”,心里那根弦绷得多紧。
“周野。”她轻轻开口。
“嗯?”
小满没说话,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账本上。
“这是……”
“我的钱。”小满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那份分红,七万三,我没怎么动。加上我自己这些年攒的,一共九万多。你先拿去,给公司应急。”
周野愣住了。
“发工资、付房租、进货,哪儿不要钱。”小满把存折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司不能倒。你……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
周野低头,看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存折,喉头忽然有点发紧。
他没去拿。
“收回去。”他把存折轻轻推回去,声音比平时哑。
“周野——”
“小满,你听我说。”周野抬起头,看着她,“男人的事,不能用你的钱。这是我的底线。”
“可现在是难关——”
“难关我来想办法。”周野握住她的手,把存折按回她掌心,一根一根,帮她把手指合拢,“你爹你妈做点小生意,攒点钱不容易。你这钱,我要是动了,我周野成啥人了?”
小满眼眶有点红:“那你咋办?”
“我有办法。”周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忘了我是干啥的?我连一千六百多点的底都敢抄,连三千四百多点的顶都敢逃,这点坎,还能把我难住?”
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信我不?”
小满望着他。灯下,他的眼睛很亮,沉着,笃定,像一口深井。
她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
“信。”
“那就把钱收好。”周野松开手,“你只要在这儿,帮我把账管着,把后方稳住,就是帮我最大的忙。别的,有我。”
小满没再坚持,把存折贴身收好。
她低头理着账本,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心里头那点慌,散了。
送走小满,夜已经深了。
周野没急着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是父亲的遗物。母亲搬了几次家,别的都丢了,唯独这个一直替他留着。打开,里头是一沓泛黄的名片、一个磨破皮的旧通讯录,还有几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周野拿起通讯录,借着台灯一页页翻。纸页发脆,记着一个个名字、电话、地址。都是九十年代父亲在建材市场结下的人情。他重生回来,一路靠的是先知、手腕、拼命。走到今天才明白,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正军”的名字,还有这些他没来得及用上的人脉。
周野的手指,停在了通讯录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父亲用红笔,在一个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郑万山。
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是父亲的批注:“过命的兄弟,遇事可寻。”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周野按着通讯录上的地址,寻了过去。
郑万山的铺面,在城西一处老建材市场。
比城东冷清,铺面却不小。门口停着两辆自家的货车,里头堆货整齐,一看就是经营了多年、根基扎实的老户。
郑叔正在店里头,指挥两个工人装车。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沾着几点水泥点子。他叉着腰,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灰,五十来岁的人,身板还硬朗;一张国字脸抬起来,两鬓花白了一片,眼睛一扫过来,是老江湖掂斤两的那股亮。
周野在门口站定。
“请问,是郑万山郑叔吗?”
郑万山回过头,打量了他两眼,有点疑惑:“我是。你是?”
周野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张父亲的旧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郑叔,我叫周野。”他顿了顿,“周正军,是我爸。”
郑万山接名片的手猛地一僵——那是一双扛了半辈子货、指节粗大的手,竟把名片的边角捏得发皱。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名片,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周野,嘴唇哆嗦了一下。
“正军……你是正军的儿子?”他声音都变了。
“是。”
郑万山一把抓住周野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瞬间泛红。
“像,真像。”他喃喃。“这眉眼、这鼻子,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抓着半天没撒手,像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回那个走了十一年的老兄弟。
“快,里头坐!”郑万山回过神,忙把人往里让,扯着嗓子喊,“老婆子,泡茶!把我那罐好茶拿出来!”
茶沏上,两人坐下。
郑万山盯着周野,问了许多——这些年娘俩咋过的?你咋又干起了建材?
周野捡能说的一五一十讲了。讲这一年从九孔桥起家,注册正军建材、做城东代理,怎么抄底逃顶做到今天,唯独没提重生、没提比特币。
听到一千六百多点全仓抄底、三千四百多点前清仓,老人一拍大腿。听说这一年从九孔桥起家,做到正军建材小有名气,他连连点头,红了眼。
“好,虎父无犬子。”郑万山声音发哽,“你爸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有出息,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可说着说着,周野话锋一转,把眼下的处境也讲了。
讲梁成的单子黄了,讲查税、查车断道、回款断、工地换人,讲罗哥、彪哥都被缠住。郑万山听着,脸上的欣慰一点点凝住。老江湖一听就明白了。
“城东……”他眯起眼,手指在桌上缓缓敲着,“你抢了马德贵的代理?”
“是。”
郑万山冷笑一声:“断你的单、查你的账、扣你的车、拖你的回款——这些招单拎出来,桩桩件件都占着理,你喊冤都没处喊。背后给马德贵递主意的,是个明白人。那老东西在城东经营五六年,最拿手的就是拿行里的规矩,活活拖死一个新公司。”
周野心头一动:“郑叔,你知道他背后是谁?”
郑万山没急着答,端起茶呷了一口,眼神闪烁,像在掂量什么。铺子里只听见外头货车发动的声音。
良久,他放下杯子,神色郑重:“小野,叔问你句实在话——你今天来,是想让叔帮你啥?”
周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绕弯。
“我想知道,整我的,到底是谁。”他说,“我还想……求郑叔指条活路。城东这片,我怕是待不下去了。”
郑万山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铺子里慢慢踱步,眉头拧成疙瘩。周野看得出他的为难——对方是城东这片说话算数的人,郑叔一个开铺面的,再老的资格,掺和进去就是引火烧身。
郑万山踱到门口,望着外头,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乡下出来,穷得叮当响。是周正军收留他、带他跑货认料,把最紧俏的货分给他。还替他担过一笔压得人直不起腰的烂账。后来正军走得早,他想接济孤儿寡母,可那女人要强不肯受,成了搁在他心里十一年的一块石头。如今老兄弟的儿子找上门。他要是再缩,九泉之下有什么脸去见周正军?
“唉。”郑万山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眼神定了。
“小野,你爸当年对我郑万山有再造之恩,这恩我记了一辈子。”他走回来重新坐下,“今天你找上门,叔要是不管,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个人良心。”
周野心头一热:“郑叔——”
“你先别忙谢。”郑万山抬手止住他,神色又凝重起来,“那位的来头,我可以告诉你。但有句话,叔得先劝你——这个人,你眼下惹不起,也不能硬碰。”
周野点头:“我明白。”
“整你的,根子在马德贵。”郑万山压低声音,“他背后那位,是城东这片说话算数、管着市场这一摊子的人。具体是谁、什么来路,叔不跟你说,说了你也没用,反倒害你。你只消知道,城东这片工地市场,那位打个喷嚏都得震三震。马德贵不过是仗着他点势、沾着他点光,在城东立足。”
周野静静听着,把这些一一记下。
“可你这事邪性。”郑万山皱眉,“一个这么有头有脸的人,犯不上为马德贵一个卖水泥的,对合法经营的小公司下这么重的手。”他看了周野一眼,“你小子,是不是生意做得太扎眼,无意中挡了别人的财路?”
周野心头一凛。
他想起梁成提过的那个、顶得上七八个刘工头的大项目,想起自己低价直供抢下的一片工地。他一直以为动的只是马德贵的蛋糕。如今听郑叔点破才恍然——城东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背后,盯着的眼睛恐怕不止一双。
“我懂了。”周野缓缓道。
“懂就好。”郑万山点头,“所以叔说你惹不起,这个人眼下你扳不倒,硬顶只会把个人搭进去。”
“那依郑叔的,我该咋办?”周野诚恳请教。
郑万山捋了捋下巴,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两条路。
“头一条,是忍。”他说,“低头拜码头、认个错,把城东的利让一部分出去,花钱买平安。多少生意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周野没说话,眼神没动。郑万山一看就知道这条路他不肯走,叹了口气。
“第二条。”他声音低了些,“城东是人家地盘,你非要在这棵树上死磕?蓉城这么大,又不止城东一片工地。你要信得过叔,叔手里倒有几条线——外来的大施工队,还有城西、城北几个项目。不归城东那位管,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周野眼睛一亮。
“叔可以替你引荐。”郑万山看着他,“凭你正军的招牌、货、规矩,能不能拿下看你本事。叔能做的是搭个桥、递句话,再以这张老脸替你在圈里正名声,省得没影儿的坏话把你埋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送货的车你也别愁。我个人那两辆货车,你先使唤着;相熟的稳妥车队,叔再给你找几个,断不了你的道。”
他一字一句:“但叔把话说在前头:这条路是绕,不是斗。你绕开城东另起炉灶,先把根保住。至于那位……”郑万山眼神深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不会一辈子在那个位置上,风也不会一直往一个方向吹。你懂叔的意思不?”
“懂。”周野站起身,却没急着作揖,先答了一句,“这阵子我不求赢,只求不亡。”
郑万山一愣。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周野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人只要还站着,没被这阵风刮倒,往后的账,就总有一天算得回来。”
郑万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端起的茶碗停在半空,缓缓点头,到底没喝那一口。
周野这才冲着郑万山,深深一揖。
“郑叔,”他郑重道,“这份情,我周野记下了。”
“察见渊鱼者不祥。”郑万山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没再多说一个字。周野垂着眼,把这句话,连同那个没点破的名字,一并默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局面一点点活了。
那份税务上盖红章的查账结论,周野复印了许多份,但凡甲方疑虑就递一份——流言最怕实打实的证据。紧接着郑万山出面牵线。头一个找上门的,是支从外地来蓉城打零活的小施工队,队伍不大,包着城郊一段路的给排水,顺带供几栋还迁房的辅材,跟城东那位素无瓜葛。
带队的工头是个爽快人,没看谁的面子,亲自跑了一趟正军建材,看资质、看货、看堆场,又打听了税务那份盖红章的查账结论,这才开门见山。
“我这边量小,也不跟你压价。”工头说,“就一条——料要稳,别误我工期。”
“误不了。”周野答得干脆,“料随时抽检,不合格我赔;断料一天,我赔误工损失,白纸黑字。”
工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伸手:“成交。”
这单量不大,却是个干净、不受人拿捏的开始。有了这第一个“不信邪”的小客户,加上郑万山在圈里一招呼,观望的甲方心思也活了——查税没事、料也过硬,外来的队伍和郑叔这样的老人都替他背书。先前传的“公司要倒、料有问题”,多半就是有人故意放的风。
于是拖着的回款一笔笔松动。到十一月下旬,六十五万应收陆续收回四十二万,余下二十三万也有了准信,约定年底前结清;再加上这半个月新铺出去那几支小施工队、挂着账期的十五来万家底,应收这才又攒到三十八万。现金,重新流动了起来。
十一月下旬,天彻底冷了。
铺面里,却回暖了。
石头送货回来,脸上重新有了笑。进门就嚷:“野哥,城郊那批料工地验了,痛快得很,下月还想加!”唐果对着账本,眼圈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先前想走的伙计也踏实了,干活比从前更卖力。
那天傍晚,周野独自翻开账本,一笔笔核着这一个多月的账。现金回到一百七十四万,应收三十八万、存货二十二万,净资产两百三十四万——比出事前少了八万。
这八万,是丢的单、整改的罚款、减值的料,是这一仗实实在在的代价。可到底,公司没倒、团队没散、现金没断,他还在。
周野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很久没动。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头,也没闲着。
城东,一处僻静的馆子包间。
马德贵缩着脖子,哈着腰,正小心翼翼给对面的人斟酒。那张胖脸上堆着谄媚,又压着一丝不甘,平日里抹得油亮的背头,这会儿不知塌了几绺。
“……那小子,命硬。”贵爷赔着笑,声音却阴,“查税,没查出问题;查他的车,人家个人找着车照送不误;如今不知从哪儿,搭上了外来的施工队,还有城西郑万山那个老不死的,替他出头。我们这一通忙活……愣是没把他怎么着。”
对面那人,没露脸,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只有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不疾不徐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听完,那只手,停了。
“哦?”
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斟酒的马德贵手一抖,酒都洒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娃娃。”那声音慢悠悠的,透着几分意外,“查税查不倒,断他运输他也接上了,连郑万山都肯为他出山……我倒小看他了。”
马德贵小心翼翼抬眼:“那、那我们接下来……”
暗处那人没立刻答,端起酒杯在指间缓缓转着。红酒的光在杯壁上晃。
“合规的法子既然不管用……”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没多少温度,“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马德贵心头一凛,不敢接话。那人收回手重新隐进暗处,声音冷了下去:“再等等,等一个让他翻不了身的机会。”
同一时刻,正军建材。周野还没走。
他从抽屉里取出黑色U盘看了一眼,又贴身收好。窗外,是2009年蓉城的夜色,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缩着、守着、绕着,没出一招。可缩着挨打不是长久法子,对方没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合规的手段用尽,下一招只会更阴。与其等那一刀落到头上,不如……
周野收好U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流动的车灯。拇指在食指上慢慢捻着,眼里那点绷了许久的冷,悄悄化开了。
缩,是缩够了。这盘棋,也该轮到他落子了。
他转身走回灯下,铺开一张新白纸,提笔在最上面写下第一行字。窗外夜色正浓,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看不见的角落酝酿。而风的正中央,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没有再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0章 连环计断我臂膀,我偏在风里站住了》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