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年关前的夜黑得早。九孔桥往城东去的老路没了白日喧嚣,只剩两旁铺子一盏盏昏黄的灯,在雨里晕开。
堆场对面那栋没拆利索的旧楼,临窗屋子拿旧报纸糊着窗,风一吹呜呜地响。
周野立在窗后没动。没人知道,这黑屋里头,还摆着一桌茶。
一只掉漆的搪瓷壶,几只粗瓷大碗,茶叶是最粗的老叶子,滚水一冲,苦香腾起,在这冷得刺骨的深夜里,竟也有几分暖意。
桌边坐着三个人。
上首那位,国字脸,一头花白头发,是郑万山郑叔。他双手捧着粗瓷碗,没喝。那双手骨节粗大,掌心里裂着几道干口,把豁了口的粗瓷碗捂得微微发热。两道眉拧着,压低了嗓门:“小野,你晌午那通电话说今晚有人要给正军下死手,到底是怎么个下法?”
他旁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眉眼利落,是梁成。他人在城东做商业地产的项目,工地上那些弯弯绕最熟,这会儿也把目光投向窗边那个立在暗处的年轻人。
还有一位,四十来岁,黑脸膛,一双手布满老茧,坐在最末,半天没言语,只把一双眼眯成两道缝。城西大盘的采购,陈工,认料不认人。
周野没急着答。
他转身拎起搪瓷壶,借着窗外透进的那点微光,不疾不徐地给三只碗续上滚水,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碗。
“几位别急,先喝口热茶暖暖。”他端起碗,指尖在碗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火气。
周野抬眼望了望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堆场,眉梢一挑:“再坐小半个钟头,有场好戏,请几位开开眼。”
郑叔瞧他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倒先落下一半。他跟周正军是过命的交情。正军走得早,爷俩断了十来年,这回才重新接上。越是这种山雨欲来的当口,这孩子反倒越沉得住气。
“小野,”郑叔叹气,“你就别跟你郑叔打哑谜了。”
周野点点头,在窗边一条破板凳上坐下,把话挑明。
“城西大盘那批关键料,几位都知道。”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有人要在半道上把这批料调包。”
“换成看着是个样,一受力就垮的劣质货,再把封口复原,天亮让这批‘问题料’进城西,上城西的楼。”
陈工那两条眯着的缝骤然一睁,黑脸膛上神色一沉。
周野看了他一眼:“开春一受力,墙裂楼垮。到那时候料是正军的、单子是正军的,这么大的工地一旦塌了楼——”
他顿住。屋里这几位都是在工地,生意场滚了半辈子的人,后半截话不用他说,心里跟明镜似的——招牌砸了,门封了,人怕也栽进去,再翻不了身。
“好狠的局。”梁成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了句,“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连一点活路都不留。”
“这么大的事,你咋个不早吭个气?”郑叔把粗瓷碗往桌上一墩,溅出几点茶水,“我那两辆货车今晚——”
“郑叔。”周野抬手轻轻按住他胳膊,眼里那点笑意深了些,“你那两辆货车,今晚真用上了。”
郑叔一愣。
“城西等着用的那批真料,”周野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道,“两个多钟头前,我就让你铺子里的司机,从你铺面后头那条小路装你车上绕出去了。”
“这会儿子,”他偏头望了望城西方向,“在工地外头找了个僻静地方候着呢。”
郑叔皱起眉:“咋不连夜拉进场?”
“黑灯瞎火进场,他买通的收料员正好做手脚,墙外头那位也等着天亮这一出。”周野端起茶碗,“我让车候到天亮,陈工当众验料、拍板进门,谁还挑得出半分毛病?”
郑叔张了张嘴,半晌才回过味来:“那堆场里码着的那批‘关键料’——”
“是饵。”
周野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
“我请几位来不为别的,就为一桩事。”他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三人,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做个见证。”
“我周野做生意,凭的是料、是理、是合同,不是拳头,也不是谁的势。”他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今晚他们怎么从围墙豁口摸进来、怎么动手调包、怎么在墙外头等着天亮举报,几位都给我瞧得清清楚楚。”
“往后谁要想把这口黑锅往正军头上扣,”周野端起那半碗茶,“也得先问问今晚这几位答不答应。”
屋里静了一瞬。
郑叔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却老辣得不像这个岁数的脸,恍惚间像是瞧见了多年前那个在建材市场里凭一身真本事,一口唾沫一个钉,硬生生闯出名声的老兄弟。
“好。”郑叔重重点头,粗瓷碗跟周野的碗在半空轻轻一碰,“今晚这证人,你郑叔做定了。”
破楼里这桌粗茶,周野请的不是客,是见证。深更半夜把城东、城西最有分量的三双眼睛请到堆场对面,就为让他们亲眼看着——这一夜是谁摸进堆场、是谁在调包、是谁想把几百条人命垫进楼里。
时间一分一秒往更深处淌。
冷雨还在下。
旧楼窗前,周野盯着那片黑黢黢的堆场。料堆前几道影子正凑着,压着嗓子,手已经搭上了封口——就是这一下了。
他捏着手电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搭在开关上,深吸一口气——
“啪。”
一道雪亮的白光“唰”地划破浓稠雨幕,不偏不倚正打在料堆前那几张煞白的脸上,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动手!”
这一声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堆场里骤然炸开。
“来了!”
石头早憋红了一双眼,带着两个最稳当的人从堆场西头那片阴影里,像三道离弦的箭猛扑出来!
“按住!”石头声若洪钟,震得半空雨点子跟着一颤,“一个都别想跑!”
那几人被手电光晃个正着,又听见这平地起的一嗓子,魂都飞了。小伍“妈呀”一声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
那望风的反应最快,掉头就往豁口蹿。他刚扒上墙头,石头一个箭步追到,蒲扇大的手薅住后领,像拎只小鸡仔似的从墙头硬生生拽下,“扑通”摔了个嘴啃泥。
那扛料要调包的抱着袋子想往另一个方向钻,两个人一左一右早把那条道堵死,迎面一撞,将他连人带料按翻在地。
不过几个呼吸,三道人影齐齐被按在泥水里,脸贴着地、胳膊反剪,动弹不得。
“野哥!”石头一脚踩住小伍的腿,回头冲旧楼方向扯着嗓子喊,“全按住了,三个,一个没跑!”
旧楼里唐果应了一声,抱着一摞本子、揣着支录音笔——打从人被按住那一刻起,周野就叫她按下了录。她撑伞深一脚浅一脚朝堆场赶来。
周野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旧楼,踱进堆场。临走前他让唐果先给管片所去了个电话:有人半夜撬开围墙,闯进堆场蓄意调包,人赃并获,当场拿住,人证物证都在,请所里赶紧来人。所里说值夜的人这就动身,叫他们看住现场、别挪动人。
他没看那三个被按住的人,先走到那袋被撕开封口的“饵”料前蹲下身,又看了看小伍他们带来的那袋鼓鼓囊囊的劣质料。
周野伸手从那劣质料袋里捏了一撮,指腹一碾,沙沙地直往下掉渣。
指腹上是发涩、发糠的粗粝感。
他冷笑一声。
“知道这是什么吗?”周野捏着那撮料递到小伍眼前,声音冷下来,“该烧的料没烧透,掺了大半石粉、粉煤灰,看着黑黢黢像那么回事,可一上了楼,一受力——”
他五指猛地一攥。
那撮料从指缝里簌簌漏下,散了一地。
“跟豆腐渣没两样。”
“这种东西上了城西这工地,”周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楼一垮,你们这袋破料要害死多少人?”
小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兀自嘴硬:“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扛大包的,他们让我来卸货,我哪晓得……”
“卸货?”
周野笑了,拍了拍手上的料灰,朝旁边伸出手。
“唐果。”
唐果会意,把怀里那摞本子在料袋上一一摊开,批次单、封样、暗记底样,还有这两个月一笔不落的台账,整整齐齐摆了一片。
“告诉他,”周野淡淡道,“他撕的这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唐果蹲下身,指尖点着那张批次单,声音清脆、字字分明:“你撕的这批料,批号是我自己另编的,城西大盘根本没订过这个号。”
“袋口的封样是假的。”她又拈起料袋一角,翻到第三道缝线处,“我们正军的料,关键批次都拣着重点封口做了暗记,做在第三道缝线上,针尖大一点,外人瞧不出来。”
“你撕的这袋,”唐果抬眼瞧着瘫软在地的小伍,“没有。”
“因为这一批,”周野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小伍心上,“是我特意码在边上请你入瓮的饵。”
“你拼着掉脑袋的干系半夜摸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周野俯下身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结果调包的是一堆我早备好的假料,城西等着用的真料——”
他抬起手腕,就着雨夜里那点微光看了看表。
“两个钟头前就从郑叔那条小路绕出去了。”周野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深了,“这会在城外候着,等天亮陈工亲自验过,正大光明进门。”
小伍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整个人都傻了。
担惊受怕、拼上性命忙了这大半宿,他连真料的影子都没碰着,只在一堆假料上白折腾一场,还被人当场按死,人赃并获。
“瞧见了吗?”周野直起腰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白忙一场。”
“还把自己,”他低头瞧着瘫在泥水里的小伍,轻轻吐出后半句,“搭进来了。”
就在这时——
围墙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
一点猩红烟火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又被人慌慌张张摁灭。
那是贵爷最得力的亲信,一个四十来岁,生得精瘦的汉子,平日里是马德贵身边最贴己、最信得过的一条臂膀。
他今晚的差事不在堆场里,而在堆场之外。
他要等,等小伍调包得手、等天蒙蒙亮、等那批“问题料”稳稳当当上了城西的楼,他再出手。一个电话打到该打的地方,一份连夜拟好的“举报材料”递到该递的人手上,告正军建材以次充好,坑害城西大盘。
到那时候“人赃并获”,再加上头头递句话,施施压,周野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脱一层皮,垮个干净。
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可他蹲在槐树底下左等右等,没等来得手的鸟叫,没等来料被调包的信号——
他等来的是堆场里“唰”地亮起的那道手电,是深夜冷雨里石头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按住”,是围墙里头他那几个同伙转眼之间齐齐被按翻在地。
精瘦汉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顺着后脊梁直窜天灵盖。
坏了,中了埋伏了。
他再顾不上什么举报、什么材料,指间那点烟往泥地里一扔,压低身子,掉头就朝不远处那辆没熄火的面包车没命地跑。
只要上了车他就能跑,就能回去给贵爷报信……
可他刚蹿出两步。
歪脖子槐树后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冷不丁站起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横在他跟面包车之间。
“这位兄弟,”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慢悠悠响起,“黑更半夜,急着上哪儿去啊?”
说话的老把式个头不高,膀子却宽,往雨地里一站,像截钉进泥里的石墩。他跟了郑叔大半辈子,一身拉货练出的蛮力;旁边那个,是石头带来的人,早被周野悄悄安排在墙外。
那条唯一能跑车的退路被堵得死死的。
精瘦汉子脸色剧变,眼里那点慌里挤出一层狠劲,咬咬牙闷着头,还想硬闯过去。
那老把式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探手出去,蒲扇也似的手掌一把扣住他手腕,顺势往后一拧;另一个人欺身而上,夺下他死死抱在怀里的黑皮包,脚下一绊。
“老实点!”
“扑通。”
不过三五下,那精瘦汉子也被反剪着双手,结结实实摁在面包车冰凉的车头盖上,脸贴着铁皮,动弹不得。
那黑皮包摔在泥地里,拉链崩开,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沓连夜写就、墨迹还没干透的“举报材料”。
一只半新的直板手机。
还有半包被雨水泡软了的烟。
周野这时也踱到围墙那道豁口处,低头看了看泥地里散着的东西,弯腰拾起那只手机,指尖在按键上摁了几下。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收件箱、发件箱、通话记录,一条条一行行,清清楚楚——
“后半夜他们动手,天亮我去办。”
“该递的话我都递到了,你那边利索些,别留尾巴。”
“事成之后,城西那条线贵爷应了,有我一份。”
一来一往,那个落款、那个称呼,周野实在太熟。
他没说话,只把那只手机缓缓掉转过来,将屏幕凑到被摁在车头的亲信眼前。
“还要我,”周野声音很轻,“一条一条念出来吗?”
那精瘦汉子本还想梗着脖子,抵死不认,可一瞧见屏幕上那一条条白纸黑字、赖无可赖的往来记录,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收网、来索命的。
到头来,他才是那条自投罗网的鱼。
他不是什么举报人。
他是同谋、是人证,是周野连夜替贵爷“留下”的又一桩铁证。
旧楼那扇糊着报纸的窗前。
郑叔、梁成、陈工三位把墙外这一幕从头到尾瞧了个清清楚楚。
梁成望着面包车前那个被死死摁住的精瘦汉子,心里一阵发寒、又一阵佩服,压着嗓子:“连墙外头这个等着天亮递话告状的,他都一早算计进去了。”
“这叫瓮中捉鳖。”郑叔眯眼,望着堆场中央那个稳得像口老钟的年轻背影,“贵爷在城东经营这些年,自以为算无遗策,殊不知打从伸手那一刻起,这局就由不得他了。”
陈工一直黑着的脸到这会儿才缓开一线,他瓮声瓮气下了定论:“料的事我认。谁的料硬、谁的理直、谁在黑心坑人,我陈工这双眼睛,这杆秤,”他点了点心口,“不瞎。”
凌晨,最黑的几个时辰。
管片所的人还在路上。趁这空档,周野让人把这几个当场拿下的,分别看在旧楼几间空屋里。
小伍一间屋、亲信一间屋,那两个钻豁口的看在另一处,都有人看着,不打不骂,只晾着。那支录音笔从人被按住那一刻起就没关过,周野问的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
周野先推开小伍那间屋的门。
小伍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湿透,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这旧屋没生火,后半夜的冷气顺着墙根往骨头缝里钻。听见门响,他肩膀猛地一缩。
周野没言语,拖过条破板凳在他对面坐下,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小伍愣了愣,抖着手接了。
周野又划了火柴替他点上,这才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小伍,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你就是个临时装卸、扛大包的,一天到晚挣几个血汗钱。”周野看着他,“人家往你手里塞了点好处,你一时鬼迷心窍,就替人来蹚这趟浑水。”
小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那根烟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你自己好生想想。”周野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这种掉脑袋、断子绝孙的勾当,他马德贵为什么不亲自来?”
“为什么偏偏让你来?”
小伍的身子僵住。
“因为在他眼里,”周野声音冷了几分,“你这种人打从一开始,就是拿来顶缸、替死的。”
“事办成了他吃肉,你连口汤都未必喝得上。”周野盯着他,“事办砸了——你瞧,今晚他连面都没敢露,这满盆黑锅、满身罪名,”他抬手朝小伍一点,“全是你的。”
“不……”小伍猛地抬头,眼里写满惊恐,还有一丝被人戳破后、再骗不过自己的绝望。
周野不再说话,只把那只直板手机、唐果记下的一笔笔账,还有那袋劣质料的封样,一样样摊开在他面前的地上。
“你替他碰过哪些料、去过哪些地方、跟谁接的头——”周野语气没起波澜,“我这儿一桩桩都替你记着,今晚你们闯进来调包,以次充好,人证物证俱在。”
“这罪名,”他顿住,目光如刀,“你一个人扛得起吗?”
屋子里死一般的静。
只剩小伍那越来越粗、越来越乱的喘气声。
终于——
“野哥!”小伍像是被人猛地抽走浑身骨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前凑,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这主意真不是我出的,是贵爷、是马德贵,全是他让我干的!”
“你慢慢说。”周野重新给他递了根烟。
小伍哆哆嗦嗦,就着那点烟火,把知道的一股脑儿全撂了。
是贵爷的人先找上他,许了他一笔做梦都不敢想的钱,让他在正军堆场里做那只埋在沙子里的眼睛,把周野的一举一动悄悄递出去。
这批劣质料是贵爷从外头神不知鬼不觉弄进来的。
城西工地那个管收料的,也早被贵爷花钱买通,就等这批“问题料”一进场,他装聋作哑、照单全收。
等料上了楼,生米煮成熟饭,再由墙外那个亲信天亮去举报,递话,把天捅个大窟窿,一环扣一环,就要让正军永世不得翻身。
“我、我就是一时贪了那点昧心钱……”小伍说到后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狠狠抽着自己耳光,“野哥,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人……”
周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在心里头,那张网最后一个线头,被他不声不响扣死。
这世上最经不起掂量的是一个“利”字。小伍本就是为几枚铜板卖命的外围,贵爷拿他当棋子使——事成是可弃的子,事败是顶罪的鬼。周野不必动他一根指头,只把这层利害摊开在眼前,人自己先就垮了。
他起身推门,又去了另外两处。
那两个钻豁口来调包的,本就是贵爷临时花钱雇来的外围,没什么过命情分,这会儿听说小伍已经撂了,生怕泼天大祸落到自己头上,抢着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攀咬,把晓得的那点底细全倒了个干净。
最难啃的是那个亲信。
他到底是贵爷身边最信得过的人,起初还咬着牙硬撑,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半夜路过,撒泡尿,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没干。
周野听了也不恼。
他只把小伍那张按了手印的口供、手机里一条条往来记录、那沓没递出去的“举报材料”,不慌不忙一样样摆在亲信眼前。
最后他拉过板凳坐下,盯着这个还在负隅顽抗的精瘦汉子,淡淡开口:
“他们都撂了。”
“话头一样样都指向你、指向贵爷。”周野声音不高,“你这会儿还一门心思替他扛着,我问你,他马德贵领你这份情吗?”
亲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劝你一句。”周野盯着他的眼睛,“你把命拴在别人裤腰带上,就别怪人家为了自保一脚把你蹬开。”他指了指眼前那些赖无可赖的证据,“你自己的命,还得你自己掂量着办。”
亲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那点为贵爷卖命的义气,那点盼着贵爷捞他的指望,在这一句句、一样样面前一点点崩塌,瓦解。
他挣扎了半晌。
终于,那口强撑的气泄了,他肩膀一塌,整个人像垮了架,闭上眼也撂了。
至此。
一条完整、冰冷,再无半分转圜余地的证据链,穿过小伍、穿过亲信、穿过这一道道被当场拿下的人影,齐齐指向那个名字。
马德贵。
周野走出旧楼。
后半夜的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叫人精神一凛。
石头早候在门口,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眼里直冒火。他攥着拳头凑上前来,压着嗓子:“野哥,这口恶气就这么便宜了他?你倒是吱一声,咱就这么算了?”
周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没什么火气。
可石头后头那半截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咽了回去,人也讪讪地低下头。
“石头。”周野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给我记住了。”
“我们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他一字一句,“不是逞拳头、争一时之气的粗人。”
“贵爷盼的就是我们先乱章法、先动手、先脏了身子、落下把柄,到那时候他才好反咬一口。”
“我偏不叫他如愿。”
周野看着他,缓声撂下一句:“形兵之极,至于无形。”
石头张了张嘴,没大听懂,只咂摸出一个意思——不能动手。周野也不解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野转过身,目光落在唐果身上:“口供、录音笔、那摞台账,你一样样理齐,别落了。”
“有人半夜闯进堆场、蓄意调包,以次充好,存心要制造城西大盘的工程事故。”他不疾不徐,“人我们当场拦下了,人证物证一样不落,都在。”
“等所里人一到,这些全交过去,请他们依法处置。”
唐果重重点头,把那摞本子往怀里一抱,候在门边。
周野抬眼望着东边那片依旧浓黑、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灰白的夜色,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周野不跟他算什么见不得光的私账。”
“国有国法。”
“该谁的罪,”他缓缓收回目光,“谁自己领回去。”
城西大盘工地。
天蒙蒙亮了。
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的冷雨,不知什么时候歇了。东边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鱼肚白天光,洒在湿漉漉的工地,洒在一片片赶了一冬、即将封顶的楼宇上。
工地门口,一串车灯由远及近,碾着满地泥泞稳稳驶来。
打头的是郑叔那两辆再熟悉不过的大货车,苫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刹打得稳稳当当,车子在料场前停稳。
真料到了。
陈工已经先一步从旧楼回了工地,黑脸上沾着一夜露水,亲自迎上去。雨后的日头刚挣出云层,斜斜照在湿漉漉的苫布上,水珠一层一层地亮。
“卸!”
工人们剪开苫布,拆开第一袋料。陈工跨步上前,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握了握、看了成色,又让人当场取样,仔仔细细验看。
他验得极细、极慢。
周围一圈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陈工直起腰,重重一掌拍在那袋硬邦邦的真料上,一直沉着的黑脸膛上终于露出点实打实的神色。他瓮声瓮气,嗓门提得老高,故意让全场都听清:
“料没问题,成色、标号样样够城西的标准!”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陈工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这批料是正军建材的,谁想借由头找茬拒收、暗里使绊子,”他冷哼一声,往料袋上又是一拍,“先过我陈工这一关!”
工人们轰然应了一声。
一袋袋合格、过硬的真料流水也似从车上卸下,码放得整整齐齐。
赶在年关停工前,城西大盘最后一段主体工程要用的料,齐了。
郑叔、梁成也跟着到了工地,站在边上看着。
梁成望着那一车车硬邦邦的真料,又想起昨夜堆场里那场一环套一环的戏,心里只剩两个字——服气。“小野,这份心性、手段,我梁成拍马也赶不上。”
“他爹周正军当年在这一片建材行当里,是出了名的稳准狠,凭的全是真本事。”郑叔呵呵一笑,目光柔和,“虎父无犬子,正军走得早,没看着,可他这点骨血、这口不肯折的气,没断。”
陈工验完料,大步走到周野跟前,二话没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粗糙得跟砂纸一样的右手。
“周野。”
他头一回没有含糊其辞,认认真真叫了周野全名。
“往后城西大盘的料,”陈工那张黑脸上是从没见过的郑重,“我陈工就认你正军建材这块招牌。”
周野看着他,伸出手。
两只手在清晨微凉的风里紧紧握在一处。
“陈工,”周野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爽利,也有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料硬,话才硬。”
“建材这碗饭,”他一字一句,“我周野端得稳,也端得正。”
这一夜过后,城东、城西建材行当的圈子里悄悄传开了:马德贵处心积虑想黑正军,想把周野往死里整,结果一脚踢在铁板上,人家料真、理直,还沉得住这口气。
那块“正军建材”的招牌非但没被砸,经此一役,反倒立得更稳、更响。
生意做到最后,做的是一个“信”字。这一夜他没动一拳一脚,料真、理直、心定,那招牌反倒在风雨里立得更稳了。
城东另一头。
贵爷马德贵这一夜并没待在堆场的墙豁口外。
他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一辆黑色小轿车的后座里亲自盯着。
五十来岁的人,矮胖,圆脸横肉,头发拿发蜡抹得油亮、往后背着,裹着件厚厚的军大衣。他指间夹着烟,火光在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一明一灭。
他也在等。
等小伍调包得手,等亲信天亮把那封“举报”递上去,等城西工地乱成一锅粥,等周野垮台,栽进去……他甚至盘算好,等正军一倒,那几条渠道,那一片市场,怎么一口口吞进自己肚里。
可是。
他没等来料被调包的信号。
他等来的,是堆场方向“唰”地划破长夜的那一道手电光,是他安插在墙外的那个亲信,连人带车从此再没半点动静。
贵爷脸上那身横肉狠狠一抽。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爬。
“走!”他声音都变了,一巴掌拍在前座椅背上,“快走,开车!”
司机一脚油门,那辆黑色小轿车悄无声息滑进沉沉夜色,仓皇逃了。
回到自己的地方,贵爷一宿没敢合眼。
天一亮,他就守着电话开始四处打。
他先打给那亲信——关机。
再打给小伍——无人接听。
再打给那两个雇来调包的——一个不在服务区,一个干脆也关了机。
贵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冰窖里。
他晓得坏了,这几个人怕是一个不剩,全折进去了。
可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他哆哆嗦嗦拨通了那个号码——那个他平日里小心翼翼奉若靠山,关键时刻能替他“说句话”、能把这天大的事压下去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
久到贵爷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终于被接起。
贵爷赶紧压着嗓子,把这桩事拣最“轻巧”的往外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这里头有误会,想请那边无论如何帮着递句话,先把这风头压一压……
电话那头沉默着。
那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贵爷喘不过气。
然后,一个不咸不淡、听不出半点喜怒的声音,隔着听筒慢悠悠传了过来。
只有一句。
“老马。”
“这事,”那声音平平的,没有半分波澜,“我不清楚。”
“你自己……”
“处理好。”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贵爷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张着嘴,脸上那最后一点血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
他不死心又拨,那头已是冰冷忙音。他又手忙脚乱打给平日里几个推杯换盏、头碰头吃喝的“交情”,有的不接,有的支吾两句就挂,还有的干脆关了机。
树还没倒,那满树猢狲却早一哄而散。
贵爷瘫坐在椅子上,这个一向养尊处优、红光满面的人,一夜之间,背塌了半寸,两鬓透出灰白。
他永远不会晓得——
天快亮时,周野独自立在旧楼窗前,望着他那辆仓皇逃窜的小轿车,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把窗,轻轻带上了。
城西工地,天光大亮。
雨停了,云开了。
年关前的日头到底还是挣出云层,露出半张脸,金灿灿地洒在那一车车码得整整齐齐的真料上,也洒在工地门口那一串刚刚挂起、准备过年的红灯笼上。
工人们领了一年的辛苦钱,三三两两说笑着收拾铺盖,准备停工回家过年。
周野独自立在工地外那道高坡上,望着眼前这一切。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晨风掀起衣角。他的拇指在食指上极轻、极缓地捻了一下。
身后,石头气喘吁吁爬上坡来:“野哥,贵爷他、他跑了。”
“跑?”
周野没回头,只望着远处城东方向,眼里那点波澜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能跑到哪儿去。”周野轻轻重复了一遍,“昨晚那个靠山,一句‘我不清楚,你自己处理好’,就把他摘得一干二净——跟他拿小伍、拿你那位亲信去顶缸,一个路数。”
“人证、物证、口供、录音一样不缺,”周野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这会都在管片那儿备着案了。”
“这个年,”他淡淡道,“他过不安生。”
“过了这个年——”
周野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腕上那只旧表。
表盘上,时针正不声不响走过天亮之后第一个崭新的时辰。
“走了。”
周野转过身,抬手拍了拍石头那还憋着气的肩膀,语气里头一回染上几分过年的松快。
“回家。”
“——过年。”
晨风起处,工地门口那一串红灯笼,在初升日头里轻轻晃着,红得正艳。
而城东某个不见天光的角落,那只作茧自缚、众叛亲离的老虫,还困在自己织的网里,犹自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不晓得,这张网收口的那一刻已经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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