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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有钱头件事,我给妈妈置了个家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半瓶老陈醋/著, 本章共9579字, 更新于: 2026-10-17 14:19

八月中下旬,城里的日头还烈着,股市里的人心却凉透了。

营业部里前阵子还红光满面的人们如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有人盯着屏幕上绿莹莹的数字久久不挪窝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骂娘还是在求神。

周野那间出租屋,倒是另一番光景。

他盘腿坐在床上,膝盖头摊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石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汽水一眼瞅见他那架势,乐了。

“野哥,又算股票呢?”他凑过去,把汽水往桌上一墩,“我说你这心也太宽了大盘跌成那熊样,你还有心思……”

话到一半,他脖子一伸瞅见本子上的字,愣住了。

那上头没有K线也没有点位,一行一行,写的全是——

“妈住的房子,要亮堂,有电梯。”

“车,黑色,能跑工地。”

“姐的生活费。”

“给小满……”

石头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没吭声。

“看明白没?”周野头也不抬,“股票那点事,早翻篇了。钱搁账户里就是一串数字;得把它变成日子,才算真落进自己兜里。”

他把本子一合,指节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有点飘,像是透过这破屋的墙望见了别处。

“先不急。”周野把本子揣进兜里,“走,跟我去夜色,把账先算清楚。”

当晚,夜色酒吧包间。

周野把人都叫齐了。罗世海、彪哥、石头、唐果,小满也在。

桌上摆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都到了。”周野扫了一眼,开门见山,“股市那笔钱,一百四十六万,前天到账了一分不少。”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唐果眼睛瞪得溜圆。彪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没言语。罗世海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这笔钱,是大家一起挣的。”周野把那张纸往中间一推,“我不能独吞。按公司股份分——我六十五,罗哥十五,彪哥十,小满五,石头三,唐果二。”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野,九十四万九。

罗世海,二十一万九。

彪哥,十四万六。

林小满,七万三。

石头,四万三千八。

唐果,两万九千二。

“不行不行不行。”石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野哥,这钱是你操盘挣的我就出了八千块,哪能分这么多!”

“就是。”唐果也跟着摆手,“我那两千块压岁钱本来就是给野哥凑数的……”

彪哥把烟摁灭开口:“小野,我那十万,五万进股市、五万投建材,可我从头到尾没操过一份心,全是你在张罗。这股市的钱,我哪好意思分。”

罗世海也点头:“彪哥就是脸皮薄。他那十万块,可是最早真金白银压上来的,白纸黑字,账上写得明明白白。”

周野没急着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账,要算清楚。兄弟,才能长久。”

他看着彪哥:“彪哥,你那十万是咋个压上来的,我都记着。咱这公司从二月起,账就是一本——股市里套现的三十万,拨出来做了建材的本钱;建材滚起来的流水,又回去补了股市的仓。两笔钱早搅在一处,分不出哪锭是哪口锅煮的。”

他顿了顿:“你要心里过意不去,就按公司十股的份上拿着。往后公司赚了,你这十股一分不少;我周野,不是那种赚了钱就把早期搭伙的人往外推的。”

彪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野又看向罗世海:“罗哥,你说早期份额那笔账早就翻篇了。二月摆股份酒的时候,大家认的就是现在这个比例。认了就按这个来。”

罗世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拍了拍周野的肩膀。

“行。你小子账算得比我还明白。”他端起酒杯,“分!我老罗第一个认。”

彪哥也端起杯:“我也认。”

石头和唐果对视一眼也端起杯。

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周野,眼睛里有光。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

“今晚先认这个数。”周野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明天一早银行开门,我一笔一笔给各位转到卡上,一分不会差。”

他端起杯,看着一桌子人,语气很淡:“钱这东西,攥在一个人手里是死的,散到大伙手里,才是活的。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我今天分出去的,看着是钱,其实是往后你们肯把后背交给我的那点底气。”

散场的时候,罗世海走在最后拍了拍周野的胳膊。

“小野,你这一手,比挣一百四十六万还厉害。”

周野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那点热气压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短信余额提醒——九十四万九,那是他自己那份,本来就在账上,花着踏实。

第二天上午,周野揣着那张银行卡进了银行。大额转账得在柜台办,他坐在窗口前,按着纸上的名字、金额,一笔一笔核对着转了出去。转出最后一笔,短信提醒跟着一条接一条,蹦到了各人的手机上。

石头看着自己手机上到账的数字,手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绕到铺面堵着周野,冒出一句:“野哥,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没见过就好好拿着。”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娶媳妇、盖房子,都用得上。”

唐果攥着手机,眼圈红了小声说:“野哥,我……我想给我妈换台冰箱。”

“换。”周野笑,“换个大的。”

有人挣了钱恨不能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有人挣了钱头一个念头,是把生养自己的人从苦日子里捞出来。周野是后者。2009年夏末秋初,他对着本子盘算了一宿,上头没记一笔自己要享的福,头一行,写的是“妈”。

城西,一片老单位家属院。

那房子是母亲早些年租下的单位早黄了院子也败了,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黑黢黢的灯坏了大半得摸着扶手往上爬。母亲住顶楼六楼,没电梯。

周野爬得直喘,刚到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咳嗽。

他推开门。

正是午后最闷的时辰,西晒的日头把小屋烤得像个蒸笼。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脑袋一摇一磕,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屋里浮着一层咸菜气和旧家具捂出来的霉味。母亲刚打超市回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叫汗浸透了,深一道浅一道贴在背上。她腿上贴着膏药,坐在小马扎上,就着一碟咸菜啃半个馒头,听见门响,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看见儿子,母亲眼睛一下亮了慌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小野?你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她一瘸一拐往厨房去,“饿不?妈给你下碗面家里还有俩鸡蛋……”

“妈,你别忙。”周野拦住她,喉咙有点发紧,“你这腿,咋又贴膏药了?超市还让你站着?”

“老毛病了不碍事。”母亲摆摆手笑,“站着咋了,活动活动身子骨才硬朗。”

周野没言语,目光在小屋里慢慢扫过。

掉漆的柜子,十四寸的旧电视,窗台上那盆养了多年蔫了吧唧的绿萝;墙角堆着母亲从超市捡回来的纸箱子说是攒着卖钱。

他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九孔桥鬼混自身难保,一年到头,难得来看母亲几回。母亲就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一个人熬了一年又一年。后来他蹲了大牢母亲去探监隔着玻璃,头发全白了还一个劲往他账上打钱,让他在里头吃好点。

到母亲走,他都没能让她住上一天亮堂房子。

“小野?”母亲见他发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咋了这是?”

周野回过神,伸手握住母亲那双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自己的手不由收紧了些。

“妈,”他声音很稳,一字一句,“这房子,咱不住了。”

“我给你置个家。”

母亲一听就急了。

“啥?”她差点从马扎上蹦起来,“置啥家?买房子?小野你可别瞎胡闹!这房子我住着挺好一个月房租才几个钱……”

“挺好?”周野指了指漏雨的墙角,又指了指那六楼楼梯,“妈,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你腿不好,天天爬六楼。这也叫挺好?”

“那……那也不能乱花钱。”母亲嘴硬,转身从柜子最里头掏出个蓝布包,里三层外三层打开露出一本存折,往周野手里塞,“你挣钱不易妈这儿还有点积蓄,你拿着。你那钱,留着娶媳妇,啊?”

周野没接把存折推回去。

“妈,娶媳妇的钱,我有。”他扶着母亲坐下,“你儿子如今,做的是正经生意挣的是干净钱。你操劳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

周野没再多说,只把母亲那条贴着膏药的腿,轻轻往下按了按:“妈,有电梯,不用爬楼;离医院、超市近,买个菜、看个病方便;阳台朝南,冬天能晒着日头。就照这个找。”

母亲张了张嘴还想劝对上儿子那双眼睛,不知怎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眼睛,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倒像个啥都经历过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改的人。

接下来几天,周野带着母亲,一处一处看房。

他没往那些金碧辉煌的高档楼盘钻,专挑生活便利、环境清静的成熟小区。母子俩穿得朴素,坐了公交过来,鞋面上还沾着路上的灰。

进了一家售楼处,迎头一个烫着卷发、指甲涂得鲜红的女销售,正倚在前台嗑瓜子。她眼皮都没抬,从周野那双旧运动鞋扫到母亲身上的布褂子,又扫回来,嘴角往下一撇,慢悠悠甩出一句:

“看房啊?我们这儿最便宜的一套,也得五十多万。”

她把瓜子壳往纸篓里一吐,意有所指:“那边有茶水,你们先坐着歇会儿,了解了解也行。”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看看可以,买,是买不起的。

母亲脸上挂不住,悄悄拉周野的袖子,小声说:“你看,人家都不待见咱,说明这地方贵,咱走嘛。”

周野笑了笑,没动,也不争辩。

倒是角落里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子,看着面生,端了两杯水过来,规规矩矩:“阿姨,哥,喝水。我刚来,懂得不算多,要不我带你们看看?”

周野看了他一眼,接过水:“行。”

这天,他相中了一套。

三楼,不高不矮有电梯;九十多平两室一厅客厅敞亮;阳台正朝南,前头没遮挡日头从早晒到晚。小区门口就是超市拐个弯是社区医院楼下还有片小花园,栽着几棵桂花树。

周野里里外外看了两遍又蹲下身试了试卫生间的地漏,摸了摸窗户的密封条问得又细又专业。

那嗑瓜子的卷发销售远远看着,起初还一脸看好戏,认定这对母子是来蹭空调的。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从楼龄、产权问到物业、公摊,一句句全是行话,半点不像来蹭空调的;那小伙子虽然年轻,却有一说一,不藏不掖,答得实在。

听到最后,周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房子我相中了,三楼那套。今天能定,全款。你报个实诚价。”

小伙子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全、全款?”

“全款。”

“哥,你真有眼光,这套……”他声音都有点发紧。

“别整那些虚的。”周野摆摆手,“来个实诚价。我妈住着舒心,比啥都强。图个吉利,零头抹了,今天就办。”

“全款”两个字一落地,售楼处里安静了半秒。

那卷发销售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桌上。她腾地站起来,脸上那点倨傲早没了,三步并两步凑过来,声音又甜又软:“哥,哥,这单子我来我来,我是这儿的老销售,手续我熟——”

“不必了。”周野头也没抬,朝旁边那个还没回过神的小伙子抬了抬下巴,“这位兄弟从头接待的,实在。让他办。”

经理闻声也从里间出来,一听是六十万全款,连忙亲自给母亲搬椅子、倒热茶,一口一个“阿姨您坐”,回头又把那卷发销售狠狠瞪了回去。

卷发销售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么大一块全款的肥肉,就因为她刚才多看了两眼人家那双旧鞋,眼睁睁从自己嘴边,飞进了一个实习生的碗里。

母亲在一旁,还一个劲扯他衣角,嘴里念叨“太贵了太贵了”,可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在亮堂的屋子里,一遍一遍地看。

手续办得利索。

房款整整六十万,周野眼都没眨,一笔付清。简单装修、添置的家具家电另算,又是一笔。所有手续,都办在母亲名下——这房子,从今往后就是她老人家自己的家了。

搬家那天,没惊动什么人,就石头借了辆小面来搭手。旧屋那点家当不多,一床铺盖、两口铁锅、一台14寸的旧电视,两趟就搬完了。头一回坐电梯,母亲扶着轿厢壁不敢靠实,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到三楼门叮地一开,她怀里那盆旧绿萝叫她抱得死紧,愣了半秒才敢迈步。

进门,她就站在客厅中央,半天没挪步。

她先低头,鞋尖蹭了蹭光溜溜的瓷砖,又踮起脚瞅了瞅天花板上白净的顶灯,伸手按了按——灯“啪”地亮了,她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又伸手,摸了摸雪白的墙,又走到阳台,推开窗。

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撩动她花白的头发。阳光铺了一地,暖烘烘的。

母亲背对着儿子,肩膀抖了抖抬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把。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点哽,“花这冤枉钱……”

周野站在她身后,没戳破,只是望着窗外轻轻吐了口气。

他在心里说:“爸,妈,我安顿好了。”

周正军走得早,挣下的那点家底,早变成了病房里的药、一场接一场的手术。十一年后,他二十三岁的儿子把母亲漏雨的旧屋,换成了一扇朝南的窗。老人摸着墙嘴上骂着乱花钱,手却在抖,有些账不用算盘,都在那扇窗透进来的光里。

母亲的房子安顿好,周野开始琢磨自己。

生意越做越大,工地、厂里、客户,三头跑没辆车,实在不方便。带母亲看个病、出个远门,也总不能老挤公交。

他挑了个日子,拽上石头进了城。

4S店一家挨一家锃光瓦亮的新车在日头底下泛着光。石头一进那门,眼睛就不够使了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乖乖……”他围着一辆车,转了一圈又一圈,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冰凉的车盖,“野哥,这铁疙瘩得多少钱?”

“二十来万。”

石头手一缩,跟叫烫着了似的:“多……多少?二十万?!”

他咽了口唾沫,又忍不住,拉开一辆展车的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两手虚虚把着方向盘嘴里“嘀嘀”配着音,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说啥也不肯下来。

“野哥,你说我啥时候能开上这玩意儿……”

“会有的。”周野笑,“等你把媳妇娶上哥给你也置一辆。”

周野自顾自一辆一辆看过去,时不时掀开引擎盖瞧瞧,问问排量、底盘、油耗,问得头头是道。

末了,他在一辆黑色别克君威跟前停下脚步。

车型沉稳,不张扬,黑色大气;空间宽敞,跑工地、接客户,都体面;价钱也合适,二十万五千落地,不像那些奔驰宝马,招摇过市平白惹人眼红。

“就它了。”周野拍了拍车顶,冲前台招了招手,“办手续。”

销售员拎着单据小跑过来,利索地开了单。

提车那天,石头比周野还激动,把车身擦了三遍非要开回去。他那驾照拿了没多久,手生,一路上各种按钮乱按闹了不少笑话脸涨得通红,乐得合不拢嘴。

车开回九孔桥,街坊们都围过来看热闹。

彪哥背着手绕着车转了两圈,“嗯”了一声:“黑色,沉稳,不像个暴发户。小野,你这心思细。”

罗世海也在,叼着烟笑骂:“二十出头开上别克,叫我老罗这把年纪活哪儿去?”

房子、车子,一笔一笔花出去,周野心里始终有本账。

他分得清楚:这九十四万九,是从股市里干干净净落袋的钱,这一回,他没打算再让它回去生钱。建材那边是活水,铺面、代理、流水自己会滚,公司账上他也早留足了周转,不缺这一口。这笔钱,他是专门拿来花在“人”和“家”上的——给妈一个家,给自己一副撑得起生意的门面,给身边人一个跟着他有奔头的念想。

钱花在这些地方,比压在账户里,值。

有了车,周野回头,把自己那身行头也拾掇了拾掇。

他带着小满和唐果去商场,买了两身体面衣裳,又挑了块不张扬的表。试衣间的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他往镜前一站——那个常年T恤牛仔裤、在九孔桥扛货的小年轻,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身板笔直,一米八五,肩宽腰窄,衬衫熨得平整。他凑近半步,抬手把领口那点没抻平的褶皱捋顺,目光这才落到自己脸上:眉骨高,眉眼沉沉的,那股沉稳利落的气度,是这两年一单一单跑出来的。他盯着镜中人看了两秒,自己都觉得眼生。

“啧,人靠衣装。”唐果围着他转,小迷妹似的,满眼放光,“野哥,你这么一打扮,跟电视里那些大老板一模一样,还是最年轻最帅的大老板!”

“少贫。”周野敲了她个爆栗。

小满在一旁抿着嘴笑,低头把价签翻来覆去地看,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也不撩,只顾着那串数字,眉头悄悄拧着,心疼得不行。

至于九孔桥那间402,周野到底没搬远。

他生意在这儿小满在这儿,这帮兄弟、这一片烟火气,都在这儿根扎深了,拔不动。他在附近,另租了个宽敞干净的房子把402退了。

退租那天,房东来了。

那房东是个结巴,平时抠门,这会儿却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一脸舍不得,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周啊,你这……说走就走?房、房租,我给你退、退半个月的……你这小伙子,本分,好、好……”

周野笑着,把钥匙递过去又塞给他一条烟。

“叔,这些年多谢照应。”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逼仄的小屋。

就在这间402,2008年10月那个凌晨,他一睁眼,从2026年立交桥下那个被豪车撞飞的雨夜,回来了。

这屋子,是他两世为人的起点。

自己的日子拾掇好了,周野没忘小满。

一个周末,他带着小满,进了趟城逛了逛最繁华的商业街。

2009年,街上姑娘们的打扮鲜亮起来。周野拉着小满,进了一家又一家店给她挑衣裳、挑鞋子。小满起初还高兴可一看价签,脸就垮了拽着他就往外走。

“周野,这一件衣裳抵我家卖多少碗抄手?”她小声算,“不成,太贵了我不要。”

“你管它多少碗。”周野把她摁住,又把那件她偷偷看了好几眼、却嫌贵放下的裙子递给店员,“包起来。”

小满急得直跺脚,脸红红的到底没拗过他。

出了商场,周野又领着她,去家电行,给她家小卖部添了台崭新的冰柜又换了些家伙什。

“你那冰柜,年头够久了费电,制冷也不行。”他说,“换上新的,你妈也省点劲。”

小满抱着那袋衣裳,走在他身边低着头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周野,你对我……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周野眯着眼笑。

傍晚,俩人沿着蓉江慢慢往回走。河堤上的柳条垂下来,扫着水面。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金,风一吹,皱了。小满走在里侧,步子放得很慢,一只手轻轻揪着挎包带子,时不时侧过脸看一眼周野,又赶紧把目光挪回河面上,耳根子红红的。唐果不知啥时候也跟了来,远远缀在后头,冲他们的背影,做鬼脸。

“哎,”周野忽然想起什么,“你爸你妈,没说啥吧?我又是买冰柜又是……”

“我爸妈?”小满笑,“我妈说,让你哪天,上家吃饭去。我爸还说……”她顿了顿学着她爸的腔调,“老周家这小子,有他爹当年的样错不了。”

周野拿指节轻抵了抵鼻子,没言语,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进了九月。

这天,周野在罗世海的KTV,包了个场把跟着他的兄弟,都叫来了。

石头、唐果自不必说,罗世海、彪哥,还有工地上、店里的几个伙计热热闹闹,坐了好几桌。瓜果酒水摆得满满当当。

周野站起身拎着酒杯。

“诸位,”他扫了一眼众人,“我周野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跑工地的、盯店里的、管后勤的,没日没夜,都辛苦了。”

“别的不多说。”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红包,一人一个,“跟着我,不能叫大伙白忙活。这是点心意,往后,咱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众人欢呼叫好声,响成一片。

石头捏着那红包手都在抖,灌了口酒嗓门发哽,咧着嘴乐:“野哥,我赵石头,这辈子就认你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少来。”周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你啊,把钱攒好了抓紧把媳妇娶上,比啥都强。”

石头挠着头,耳根子都红了一个劲点头。

唐果在一旁,举着杯果汁,蹦得老高嚷嚷:“野哥最棒!野哥说啥都对!”惹得满堂大笑。

彪哥靠在沙发上,晃着酒杯,那双精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知在盘算啥,末了冲周野,遥遥一敬。

罗世海到底是老江湖没像年轻人那样闹腾。他坐到周野身边,递了根烟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小野,”他点上烟,“你这人,能处。多少人挣了钱恨不能独吞,连口汤都不给兄弟留。你倒好,自己还没咋享福先把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

“罗哥,”周野给他斟上酒,“我图的不是这一顿。今天让大家都尝到甜头,往后真到了要命的关口,才有人肯跟我一条道走到黑。”

罗世海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举杯一碰,干了。

热闹归热闹。

有些东西,正趁着人瞧不见的工夫悄悄动着。

石头有一回去城里拉货,撞见马德贵的车停在一家馆子门口。那马德贵,换了身光鲜衣裳点头哈腰,陪着几个生人往里让脸上堆着笑客气得反常。

石头回来跟周野学了一嘴。

“野哥,贵爷这阵子,老往城里跑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忙活啥。”

周野正擦着那块表,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又不紧不慢擦起来。

“知道了。”他淡淡说,“他跑他的,咱做咱的。把自己的事办扎实了,比啥都强。”

石头虽憨,也品出点味儿咂咂嘴,没再多问。

马德贵是属蛇的明里吃了亏,便缩回去盘着,吐着信子,等。他在等什么周野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有些仗没打到跟前,你急不得也躲不过。

那段日子罗世海也闻出点不对。

他这种在九孔桥开了十几年场子的老江湖鼻子比狗还灵。有回他跟周野提了一嘴,说他那几家酒吧,最近,管安全的、管治安的,轮番来“例行看看”,来得比往年勤了些。

“小野,”罗世海吐出一口烟,“按说金九银十,是咱做买卖的好时候。可我这心里头,老不踏实。”

周野给他倒了杯茶笑了笑。

“罗哥,例行看看是好事,说明咱规矩。”他端起自己的茶,“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还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

罗世海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神色笃定心里那点不安,莫名就淡了,哈哈一笑揭过不提。

每天深夜,周野回到住处,照旧要在电脑前坐一会儿。屏幕一角,挖矿程序不声不响地跑着,那枚黑色U盘静静插在主机上。窗外是2009年蓉城的万家灯火。他看了两眼,关了屏幕,起身睡觉。

十月初,国庆跟中秋,凑到了一处、放了个长长的假。

周野没出门,他在母亲那套新房子里,张罗了一顿团圆饭。

这天,能来的都来了。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小满的母亲,也早早过来搭手。两个妈妈,一边择菜、一边拉家常,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周正军。

“……老周啊,要还在,看见小野如今这样不知多高兴。”小满母亲,叹了句。

母亲眼圈微红,笑着抹了把眼角:“是啊,他爹走得早,没福气……可这孩子,争气。”

客厅里更是热闹。

姐姐从蓉大回来了到底是学霸文文静静,坐在一旁叫唐果缠着,问东问西。小满的父亲跟罗世海、彪哥,摆开桌子喝茶抽烟。石头蹲在门口,逗着楼下谁家的孩子憨笑。

周野忙前忙后招呼着,末了,菜上齐了一大家子人,围坐成满满一桌。

举杯、碰盏,说笑、劝菜。

灯光暖黄映着一张张笑脸。窗外,一轮圆月不知啥时候爬了上来清辉满地。

周野捏着酒杯,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母亲,姐姐,小满一家,罗哥,彪哥,石头,唐果……他命里头最亲的人,都在眼前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被豪车撞翻在立交桥下的那一刻。没有妈,没有媳妇,没有兄弟,只有钱包里的三十七块五,还有那些还不完的外债。

可眼下——

他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眼眶,有点发热。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母亲掌勺,炖了一下午的排骨藕汤在砂锅里咕嘟着,起锅前撒了把葱花,热气裹着藕香,飘了一屋子。一尾红烧鱼、一盘麻婆豆腐、一碟凉拌折耳根,都是周野前世记了半辈子的味道。姐姐在旁边打下手,石头进门就被按在桌子最下首,围裙都没系稳,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过。

他抬眼,母亲正往姐姐碗里夹菜,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挑出来;石头跟唐果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能掀房顶;小满坐在周野斜对面,小口小口抿着汤,听着他们闹,在旁边抿嘴笑。

“发什么呆呢?”小满在旁边碰了碰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快吃菜凉了。”

“哎。”周野回过神,笑了,端起杯站起身,“来,我们这一大家子,干一杯!”

“干杯——!”

一屋子的笑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酒过三巡,周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条短信,梁成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小野,回电。”

周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他跟众人打了个招呼,攥着酒杯走到阳台反手带上门,把一屋子热闹,隔在了身后。

他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那头,梁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他从未有过的凝重,还有一丝歉意。

“小野……”梁成顿了顿,“叔,对不住你。”

“梁叔,你这是说的啥话。”周野眉头暗皱,“出啥事了?”

“城东那几栋楼的供货,”梁成的声音,干涩,“上面,临时打了招呼,叫……先停一停,说是要重新走个程序。我这边……”他苦笑一声,“今天,也有人找我谈了话。”

周野握着手机没言语。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楼下。

小区的树影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灯没开,隐在暗处只有车窗内,一点猩红的烟火明灭了一下。那车,像是已经停在那儿很久了正对着这一窗,灯火通明。

周野的瞳孔一缩。

“小野?”梁成在那头,喊了一声。

“梁叔,我听着呢。”周野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事,不怪你。你那边,该咋咋,别往心里去也别替我,强出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周野没急着进屋。

他立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那辆黑色小轿车车灯都没亮,不知啥时候已经发动了,尾灯在黑暗里划了两道暗红的光缓缓汇入夜色,不见了。

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那轮被酒液晃碎的月亮,又回头望了一眼屋里——母亲在笑,小满在闹,一屋子暖黄的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慢,拇指在杯壁上捻了一下。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推开那扇门,重新走进那片灯火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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