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那辆在市场尽头停下的黑车,周野没去打听。
只是打那以后,店门口隔三差五会停辆车,车窗摇下一条缝,往正军建材这边看一眼,又摇上去。他装作没看见,照旧跑他的工地、谈他的代理。
城东的工地像开春的笋,一座一座往外冒。塔吊的铁臂在半空中慢慢转,搅得人心里发烫。
正军建材的货车排着队往工地里钻。
石头从驾驶室跳下来,棉袄搭在胳膊上。满头是汗,咧着嘴直乐。
“野哥,又拿下俩!”他抹了把脸,“城东这一片,已经有好几家工地用上咱的料了!”
周野站在路边,看着一车车水泥从眼前过,没接话,只点了根烟,眯着眼抽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问:“今天大盘,多少点?”
石头愣了愣:“没顾上看……好像又跌了点儿?”
“二月十七,两千四百零二。”周野说,“这几天,开始往回走了。”
石头没当回事:“跌点怕啥,跌了咱……”
周野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吹着。这种时候他越稳,越说明后头憋着大事。
石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开春后,城里的动静不一样了。新楼一栋接一栋起,拉料的车从早压到晚,沪指也爬出一千六的泥潭,摸上两千四。人人都说最坏的时候过去了——K线到了二月十七,却悄悄拐了个弯。
果然,没几天,跌势就来了。
过了二月,大盘一天比一天软。先是小阴小阳地磨接着开始往下出溜。营业部里刚热乎起来的人气又凉了半截。
罗世海坐不住了。
他一个电话打过来嗓门压得低:“小野,我怎么看着,又要不行了?这刚涨回来……”
“罗哥,你那账户,今天动了吗?”周野问。
“没动,我听你的。”
“没动就对了。”周野端起茶杯,“涨太急,喘口气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可我听人讲,这波是反弹到头了,还要跌回一千六……”
“讲这话的人,去年一千六的时候他买了吗?”
罗世海噎了一下没声了。
进了三月,跌得更急。
三月三号那天,大盘一根大阴线砸下来一头栽到两千零三十七。从二月十七的两千四百零二算整整跌去了一成半。
营业部里一片唉声叹气。有人拍大腿,有人当场割肉。脸涨得通红,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又套上了”。
周野账户里的一百零五万跟着回撤到八十九万。他押的全是基建股,这种票涨时猛,跌起来也狠。
浮亏十六万。
石头看着屏幕,手心冒汗声音都发紧:“野哥,咱这……要不先出来躲躲?”
周野没看盘正低头慢慢沏茶。热水冲进杯子茶叶打着旋儿散开。
他把一杯茶推过去:“坐。”
石头不敢坐也不敢催。
“去年十月,一千六百六,满仓的是我。”周野的声音平平的,“现在两千出头,慌什么?真要走,也得等这市场彻底疯起来——等卖菜的都在聊股票等股评家喊着五千点,那才是我们该走的时候。”
他抬起眼:”现在?连你石头都开始怕了,说明还早。”
第二天,三月四号,大盘猛地一个反扑涨幅超过六个点,两市红彤彤一片。
刚割肉的人,眼睁睁看着反弹悔得直跺脚。
又过几天,大盘还有一回二次回踩,砸下去的点位比前一个底高,到底没再破两千零三十七那个底。
周野全程没动。
他账户里的仓位,安安稳稳放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石头这才把悬着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明面上的风浪刚平,暗地里的绊子来了。
马德贵吃了正月里的亏。人消停了,心里那口气却没咽下去。
这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进了趟城。
没人知道他去见了谁。只知道他逢年过节,总往某个管事的部门走动,跟一位管片的干部称兄道弟有些年了。
一桌饭,几杯酒,马德贵把话递了过去——城东建材市场,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抢他地盘,搅乱行情,还拿一个死人的名头招摇。
那干部没把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年轻放在心上本不想管。可马德贵这么多年的人情摆在那儿,他抹不开。便随口应了一声回头给质检口递了句话。
“城东那片建材,有人反映质量不牢靠,你们去看看。”
话递下去,动作就来了。
这天上午,石头押着一车水泥刚到城东一个工地门口。后头跟上一辆喷着字的执法车,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办事员。
“例行质量抽检。”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扫了眼车,“这批水泥,有人反映指标存疑。先取样暂扣,等复检结果出来再说。”
石头急了:“凭啥扣?我们这是振华厂正规出来的货,合格证都有!”
“合格证不作数,得我们送检。”办事员摆摆手,“车先别卸,扣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复检走流程,排队、化验,少说十天半个月。”
一车料扣在工地门口,工地那边还催着用料工头黑着脸过来问。石头满头是汗一个电话打给周野。
周野赶到的时候,没急。他一听“十天半个月”,心里就明白了——货是好货,真要化验,一天就有结果;说要拖十天半个月,拖的不是样,是他这一车料进场的时辰。贵爷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把他的货扣在门口,拖到工地停工、误了浇筑,他对客户那“断料包赔”的条款就得照着赔。
可周野没把这层说破。他先绕着车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两个办事员,笑了笑。
“同志,抽检是规矩,我们配合。”他不慌不忙,从随身的文件袋里,一沓一沓往外掏,“这是出厂合格证,这是厂里的批次检验报告,这是振华厂给我们的城东独家代理授权书,你过目。”
办事员翻了翻,没挑出毛病却还是那句话:“厂里报告不算,得我们取样送检。”
“应该的。”周野点头,转头把工地带班也叫了过来,“那就按规矩取样——双方在场,工地的同志也作个见证,现场封样、签字拍照,留作凭证。”
他说着,动作利索地和办事员一起,从车上取了样。装进取样袋,封了口,三方签字,又拿相机拍了照。
末了,他自己另外取了一份平行样封好收起来。
“同志,我把话搁在这儿。”周野把文件收回袋里,语气还是平的,“取样、封样,工地的同志都看着,字都签了。这批货复检要十天半个月,我没意见——可这工地等着浇筑,一天的工期人工,都是钱。今天三方都在,白纸黑字一句话:复检要是耽误了工期,这误工的损失,得由扣货的这一方担着。这话,我当着工地带班说,也当着您二位说。”
办事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本想着慢慢拖、拖到这小子服软,没承想人家当场把工期责任,明明白白记在了他头上。再拖下去,货没毛病,倒先拖出一笔误工账来。
当天下午,周野揣着那份平行样,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加急送进了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自费,办了加急。
石头想不通:“野哥,咱又没毛病,跟他们较这个真干啥?”
“不是较真,是把根脚扎稳。”周野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人家穿的是规矩的衣裳,咱就得用规矩接。他想拖,我就把‘拖’的账,算回他头上。”
没几天,第三方的报告就出来了。
报告上,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盖着鲜红的章。
周野又从厂里调来了同一批次的原始检验记录。两份东西摞在一起,往质检口那张办公桌上一放。
“同志,报告出来了,都合格。”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货,是不是该放了?”
办事员拿起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挂不住。他们本是受人之托,想慢慢拖、拖出点事来。没成想人家手续齐全、货又硬气,还早把工期责任堵在了前头,半点便宜没占到,倒沾了一身不是。
“这……例行公事嘛。”为首的干笑两声挥了挥手,“合格就好,货放了吧。”
周野没再揪着误工赔偿不放,只把报告收好客客气气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工地那边,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货合格,人硬气,遇事不慌、手续滴水不漏,还知道当场把各方责任锁死。甲方反倒更踏实了,当场拍板,后面几栋楼的料,都从正军建材走。
更妙的是,这事压根没按住。
没过几天,城东工地圈就传开了:有人想借抽检拿捏正军,结果人家三方封样、自费加急送检,报告出来一色全合格,章盖得红彤彤的。干工程的最怕料里有猫腻,这一出,等于是当着半个城东的面,替正军的水泥做了个免费的活广告——越查越干净,查谁谁放心。
反过来,那些没厂子、没报告、靠倒腾串货过日子的,价喊得再低,工地也得先在心里打个问号。
托人递话的那两个办事员,白忙一场,连周野一口水都没喝着,反倒落了个“例行抽检,查出个合格样板”的难堪。贵爷在自己货场里听说了,捏着杯子半晌没言语——这一拳递出去,没沾着人家的衣角,倒把自己的脸,凑到了人家的招牌底下。
挡过这一下,公司的生意反倒更顺了。
三月中下旬,大盘重新站稳,放量越过两千二百四十五那条牛熊分界线一路往上。主升浪来了。
建材这边,更是热火朝天。
城东三五个在建工地,水泥、砂石、砖、管材,正军建材一家家供过去。月流水从开春的几十万,一路滚到两百多万。石头带着人没日没夜地跑,人累瘦了一圈精气神却足得很。
周野却比旁人多了个心眼。
他让石头把回笼的钱大半拿去囤砂石、水泥,租下陈老头后头两间空仓一批批往里填——厂里给着账期,砂石又一天一个价。他不追高,专挑价稳的时候吃。
石头挠头:“野哥,料又不能当饭,囤这么多干啥?”
“等全城都在抢料抢不到的时候,”周野看着远处的工地,“你就知道了。”
这期间,周野盯上了城东一个商业地产的大项目。
那是片不小的工地,好几栋楼一起起,用料量抵得上刘工头那样的七八个。周野备了资料亲自跑了一趟项目部。
项目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趴在桌上看图纸眉头拧着。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哪位?”
“经理你好,正军建材,周野。”周野递了根烟过去把资料摊开,“听说咱这项目刚开工,想跟你谈谈供货。”
那经理接过烟,没急着点,先低头一行一行翻资料。水泥标号、砂石含泥量、日供货能力、断料怎么赔,他问得很细,手指在单子上一行一行点过去。
周野一一答了,数报得干脆。
经理点点头,正要接着问,目光扫到抬头那四个字——正军建材。
他夹烟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顿了两秒,他没说话,先起身把靠窗那把椅子拉开,做了个“坐”的手势,又给周野倒了杯水。这才重新坐下,压着嗓子,声音放得很低。
“这字号,是你爸起的?”
“我爸叫周正军。”
屋里静了一瞬。那经理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
周野却先看着他,开了口:“你是梁叔吧?”
那经理一愣,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你是哪个?咋个认得我?”
“周野。”周野往前凑了凑,“我爸的老伙计,我心里都有本账。”
那经理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口气到底没压住,声音哑了:“我就是梁成。”他没再绕弯,“你是师傅的儿子……眉眼,像。”
他把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像是要把翻上来的那口气压下去。
“九十年代,我从乡下出来,穷得叮当响,是你爸收了我,带着我跑货、认料。冬天没棉衣,师傅给买;闯了祸,师傅替我兜着。”他说得平平静静,像在念一份旧台账,“这些年我去原先的地方找过,房子早易了主,没寻着。”
周野捏着那根烟,半天没点。
“梁叔。”他起身,郑重递了根烟过去,“这些年,还叫你惦记着。”
梁成没推辞,就着他的火点上,摆摆手:“生意归生意,私情归私情。你这份供货方案,数据我看了,比别家实在。”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公事公办地翻出项目的供货单子。
“这几栋楼的水泥、砂石、辅料,我照流程走比价。”梁成提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别家报价是比你低,可振华的料质我懂,你给的价是死的、不随行情乱涨;断料和质量条款,你比哪家都硬——随叫随到、误了工期你赔。账期上你也肯垫。就这几栋先给你做,做得稳,后头整片我都给你。”他抬眼看了看周野,“我选你,是因为你这生意做得地道,能长久,不是因为你爸。”
他顿了顿,声音这才低下来,带了点私人心气。
“师傅的招牌,往后你替他立。我这边,帮你把它护稳。”
他又顿了顿,压低声音神色认真起来。
“不过有句话,叔得提醒你。”梁成看着门外,“城东有个叫马德贵的,做了好些年水泥,你抢了他的地盘,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人上头有人,你年纪轻,别不防着。”
周野笑了:“梁叔,质检那出,就是冲我来的。”
梁成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了沉。半晌,重重拍了下他的肩。
“小野,你心里有数就好。”梁成说,“工地上的事,甲方这边,叔替你盯着。谁敢拿工期、拿质量卡你,先过我这关。”
周正军没给儿子留下铺子,也没留下钱。他留下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件替人挡过寒的棉衣,一句替人兜过底的话。十来年过去,那个当年接过棉衣的乡下娃,没掉一滴泪,只把一沓供货单,稳稳推到了他儿子面前。
从梁成那儿出来,周野回到店里,已经是下午。
小满上午在柜台后头管了一上午账见他回来,从布包里端出一个饭盒,还冒着热气。
“就知道你忙起来又不吃饭。”她把饭盒往他面前一放,“我妈包的抄手,快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周野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小满坐到他对面,扒拉着算盘对账忽然抬头:“周野,今天这流水,又比昨天多。照这么下去……”
“照这么下去,”周野嘴里塞着抄手含混地接了一句,“你那嫁妆钱,怕是要数不过来了。”
小满脸一红,抓起算盘珠子作势要砸他到底没忍住,笑了。
店里头,唐果趴在另一张桌上理单子听见动静,探头冲这边做了个鬼脸,又缩回去忙活。
日子,热热闹闹地往前过。
只是每天深夜,等店里的人都散了,那台旧电脑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哼着,风扇转得嗡嗡响,像一头谁也懒得搭理的老牛。
白天满世界都在追股票,营业部里人声鼎沸,没人顾得上这台落灰的旧机器。周野也由着它,那枚黑色U盘插在主机上,指示灯一闪一闪,他泡碗面,看都懒得多看,倒头就睡。
这一年,比特币没有价钱。城里人为三千点疯成那样,谁会正眼瞧一台在暗角里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它自顾自地算它的,周野自顾自地睡他的,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行情在狂热里一路狂奔。
六月,大盘摸到两千七百多。
七月一号,沪指收盘三千零八点正式站上三千。
营业部彻底炸了。
每天一开门,人就往里涌,开户的队伍从柜台排到了门外。大厅里人头攒动,人人脸上泛着红光。唾沫星子横飞,聊的全是股票。
菜市场里,卖鱼的、择菜的,一边做生意一边争论该买哪只。连营业部楼下看自行车的大爷,都拽着人问:“你说,这股市还能涨不?我也想投俩。”
电视里的股评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四千点是“起点”,五千点“不是梦”,还有人红着眼喊出了“黄金十年”。
所有人都疯了。
周野却在这一片狂热里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站在营业部大厅的角落里。七月天,大厅里挤满了人,汗味混着隔夜的烟味,闷得人喘不上气。他看着满屋子激动得发抖的人,指节在栏杆上轻轻叩着。
他转身出了大厅。
石头跟在后头:“野哥,不等收盘啦?”
周野没答,脚步没停。
石头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眼那片沸腾的人群,莫名打了个寒噤。
周野推开玻璃门,热气扑了一脸。他回头看了石头一眼:“连看大门的大爷都排队开户了,石头——这趟车,咱该下了。”
回到公司,周野把罗世海、彪哥都叫了来。
“我要清仓了。”他开门见山。
罗世海一愣:“现在?这……还在涨啊!”
“就是因为还在涨,才要走。”周野给两人倒上茶,“日极则仄,月满则亏。日头爬到正午,往后每一步都得往西偏。三千点以上,多涨的每一个点,都是拿胆子换的。我不贪最后那一口肉。”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笔给两人算:“你们看这成交,天天天量;你们看这开户,天天排长队;连菜市场、看大门的,都在往里冲。买的人全进来了,后头,还有谁?”
彪哥捏着茶杯,眉头拧着没吭声。
“小野,”罗世海还有些舍不得,“万一……万一它还往四千、五千走呢?”
“那是人家的钱,我不眼红。”周野看着他,语气笃定,“罗哥,彪哥,我把话撂这儿——这趟,你们放在我这儿的钱自己手里的票,统统跟我一起清。卖早了,少赚的那点,我认;可要是恋着不走,套在山顶上,那是谁都救不了的事。”
包间里静了几秒。
罗世海看着周野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去年十月,也是这双眼睛。在所有人都说还要跌的时候,满仓杀了进去。
他一咬牙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行!我跟你。你说清,就清!”
彪哥也笑了,晃了晃脑袋:“我从前放钱给人,最懂见好就收——利滚利滚到顶,再贪一分就得翻车。现在我金盆洗手,做了正经买卖,夜里才睡得踏实。车是你开的,你说下车,我跟着抬脚就是。”
事情定了。
从七月底起,周野开始动手。
大盘冲上三千二,他卖出第一批;三千三百五,卖出第二批;逼近三千四百五,最后一批,清完。
越涨,他越卖;满世界越疯狂,他手里越干净。
八月四号,大盘摸到三千四百七十八的顶。而周野账户里的股票,在此之前已经一股不剩。
一百零五万的仓位,三批清下来,落袋一百四十六万。
罗世海、彪哥的钱,也跟着一起干干净净撤了出来。
清完仓,大盘在高位还晃了几天没立刻跌。
营业部里,有人听说周野跑了,嗤之以鼻逢人就笑:“那小子?胆子比老鼠还小!三千二就吓跑了,你看嘛,还在涨!这种人,赚不着大钱!”
这话传到石头耳朵里,他憋了一肚子气回来跟周野学。
周野只是笑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言语。
八月十七号,星期一。
那天的盘面,周野一辈子忘不了。
大盘一开盘,就是一个向下的跳空缺口,像被人当头一刀直接砸了下来。卖盘黑压压地涌出来。一只接一只的股票,死死摁在跌停板上屏幕绿得刺眼。
营业部里,前几天还红光满面的人们这会儿面如死灰。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抱着头。有人盯着账户里腰斩的数字,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哀嚎。
“跌停了……又跌停了……”
“我的钱……我的钱哪!”
前几天笑话周野“胆子小”的那个人,此刻瘫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满仓杀在三千四的山顶上。一天之间,被结结实实,摁在了里头。
满城都是哀嚎。
而周野,这会儿正坐在店堂后头那张喝茶的小桌旁。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水刚沏上,冒着热气。
罗世海和彪哥,一左一右坐着,看着店门外又看了看周野,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乖乖……”彪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要不是你硬拉着我清了,这会儿,被套在里头的,就是我。”
罗世海端着茶杯手都在轻轻抖。他看着周野,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野。”他摇着头,语气里说不上是后怕还是服气,“我罗世海活了四十年,自以为什么场面都见过。今天我才算明白。这市场里,能赚钱的不算本事,能在所有人都疯的时候,安安静静走下来的——才是真本事。”
正说着,石头从营业部那头跑回来,压着嗓子,眼睛却亮:“野哥,前几天笑你的那个,瘫在角上缓了半天,这会儿到处打听你,想凑过来问问,他手里的票还能不能拿、能不能抄底。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也托人递话,说想请你喝茶,让你带带。”
彪哥一拍大腿:“活该!头几天笑人胆子小,这会儿晓得来求了。”
周野没接这个茬,先给石头倒了杯茶,声音淡淡的:“你去回了,就说我周野半桶水,自己那点钱都提心吊胆,没本事带谁。票是人家自己买的,赚了是人家的本事,亏了,我也不背这个锅。我只带罗哥、彪哥、你们这些自己人下车,旁人的钱,我管不了,也不碰。”
石头挠挠头:“那瘫在角上的那个,我咋回?”
“替我带一句话。”周野望着窗外,“三千四的时候,连看大门的大爷都在往里冲,那天就该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晚了。”
周野指腹抵着杯沿,慢慢捻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温度正好。
“罗哥,彪哥,”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恐慌笼罩的城市,声音很平,“记住今天这个滋味。别人贪婪的时候,我们把钱揣兜里;别人哭的时候,我们手里,得有能接住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里没什么波澜。
“这才刚热完身。”
楼下,货车依旧进出,工地依旧开工。正军建材的招牌,在暴跌的一片惨淡里,安安稳稳挂着。
而在城东那条街的尽头,一辆黑色小轿车,静静停在树荫下。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车里,一只手缓缓放下电话。
那道身影隐在车窗后头,看不清面目。只听见一声很轻很慢的话音,像是自言自语。
“质检那点小事,都没拦住他……”
顿了顿。
“这小子,有点意思。”
车窗,缓缓摇了上去隔断了外头的光。
黑色小轿车无声地发动汇入车流,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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