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还没出透,建材市场门口的鞭炮纸屑泡在雨水里,踩成了一层红泥。
市场里冷清。十家铺子有三家关着门,卷闸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纸角被风掀得一翻一翻。偶尔有个人影,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过,没谁停下来问价。
周野背着手在市场里慢慢走。石头跟在后头手揣在袖子里。
“野哥,大正月的,人都没有,咱来这儿干啥?”
“看铺子。”
“看铺子?”石头愣了,“这市场都快黄了,你看那一排全转让。”
周野没接话,停在一家铺子前。这家位置好临着市场主道,门口宽敞能进大货车。卷闸门半拉着,里头空着墙皮都还完整。
他抬头看了看,又走几步,拿步子量了量门口的宽度点点头。
石头凑过来:“你真要租?”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周野说。
石头没听懂,挠了挠头。
“野哥,虽然上学那会你作文全是满分,不过那会讲话,也没这么文绉绉的啊?”
周野笑笑,拍了拍卷闸门,没接这话茬:“别问。先把这间铺子的门口尺寸量准,回头用得上。”
2009年开春,金融危机的寒气还没散透,沿海倒了一批厂子,内地商户跟着收缩。建材市场人人捂紧口袋,就怕货砸手里。没人信四万亿能这么快把市场烧起来——除了周野等不多的人。
昨晚说好,今天去办证大厅。从市场出来,周野没回九孔桥,直接过去了。
办事大厅里没几个人。他取了号,坐到窗口把材料往里一递。
“注册公司。”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了翻材料:“公司名字核过没有?”
“核过了,正军建材。”
女人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正军?哪个正军?”
“正大光明的正,千军万马的军。”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没多问,低头接着敲:“注册资本一百万,什么类型?”
“有限责任公司,建材贸易。”
“经营范围自己看,勾完了签字。首期出资不低于百分之二十,其余两年内补齐。”
周野低头勾经营范围、勾得很细。水泥、钢材、砂石、管材、建筑辅料,能写的都写上。
女人看了一眼:“写这么全?”
“用不用得上另说,先备着。”
女人没言语盖章。
“正军”两个字,在2009年的蓉城建材圈,还有人记得。十年前周正军在的时候,市场里谁家紧俏货断了,只要开口,他肯把自己的货先匀出去。后来人走了,茶凉了,可总还有人念那点好。
执照下来那天,周野做东,在夜色酒吧后头的小包间摆了一桌。
人到齐了。罗世海坐主位旁边,彪哥挨着,石头、唐果坐一侧,小满挨着周野殷勤地给大家倒着茶。包间窗外下着牛毛小雨,玻璃上蒙了层哈气,屋里暖。周野看着她眼里止不住的笑意。
周野没急着动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
“公司注册下来了,叫正军建材,注册资本一百万。”他扫了一圈,“注册的时候,股东和出资,我先按我的章程填了。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把股份摆到桌面上把道理讲清楚。亲兄弟明算账,先说断,后不乱——谁要觉得不合适,现在提,还来得及变更。”
桌上安静下来。
“我占六十五。”周野开口,“罗哥十五,彪哥十,小满五,石头三,唐果二。”
石头刚喝进嘴的茶差点呛着。唐果瞪圆了眼。
彪哥捏着茶杯没吭声,眼皮抬了抬。
罗世海靠在椅背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早料到了。
“我知道有人会想,”周野看着彪哥,“罗哥前后拿了二十万——起初五万,后来看势头好,又追加了十五万;彪哥你拿了十万,都是真金白银,凭什么我占大头?”
彪哥没否认也没点头,就那么看着他。
“我给你们算笔账。”周野把茶杯往中间推了推,“钱这东西,放酒吧账上是死的;搁你彪哥那儿做资金拆借,收回来还得提心吊胆。从十万到现在两百万,是我一笔一笔操作出来的。股市哪天进哪天出,建材找谁拿货卖给谁,都是我定的。”
他顿了顿。
“我不是要白占你们便宜。投资人的钱,亏了先亏我的——公司要是垮了,清算也先还你们本金。分红也优先,赚了先分你们,我周野的那份放最后。”
彪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有一条,”周野的声音沉下来,“公司怎么干,听我的。钱可以大家一起赚,主意却不能你一句我一句。你出个主意、他出个主意,这公司活不过一年。我周野吃肉,绝不让你们喝汤,可掌舵的,只能有一个。”
包间里静了几秒。
罗世海先笑了端起茶杯。
“小野这么说是谦虚了。”他抿了口茶,“我罗世海在九孔桥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去年这时候,我那二十万还在账上睡大觉,一年到头给我赚几个子儿?现在翻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他看着周野:“没有你,钱就是死数。十五个点,我占得心安理得。再说多的,那是我罗世海不识抬举。”
这话说得敞亮。
彪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把茶杯一端。
“我从前做资金拆借的,算账我最在行。”他晃了晃杯子,“如今收手做了正经买卖,才算明白——那钱拆出去,一分利撑死,还得天天怕人周转不开,夜里睡不踏实。跟着小野玩的这几个月,我赚的比拆一年利都多,还睡得安稳。我就是来搭车的,给多少是多少——车是人家的,我还能抢方向盘?”
石头早急了憋红了脸:“野哥,我那八千块本来就是你让入股的,要不是你,我娶媳妇的钱到现在还没影。三个点我都嫌多,你给我一个点都成。”
“放屁。”周野瞪他,“给你三个点你就拿着,以后跑货盯工地,累不死你。”
唐果小声嘟囔:“我那两千块压岁钱,野哥你也真给股份……”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周野把纸折起来,“以后公司做大了,你这两个点,够你风风光光出嫁。”
唐果的脸腾地红了,吐了下舌头,低头扒拉茶杯。
小满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轻轻拉了拉周野的袖子,眼里带着笑给他续上茶。她那五个点,不用问,自然是站他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周野带着石头去市场,把那天看中的铺子租了下来。
房东是个老头姓陈,在市场守了大半辈子,人硬,话少。周野出价不高,可他一开口就是一签两年,租金一次先付半年。
陈老头眼皮都没抬:“这市场啥德行你也看见的,冷清得能冻死狗。这铺子空仨月了,没人问。你签两年?砸手里别哭。”
“陈叔,空着也是空着。”周野把钱点过去,推到他面前,“我一次付你半年,这半年你稳拿。两年长约,你不用月月招租、月月空关。我那家店一开张,进货出货、还能拉来同行看料,这条街多少能带点人气。”
老头收了钱,低头拨算盘。那双手骨节粗大,算盘珠子叫他拨得油亮。空三个月,一分没有;眼前这小子,白纸黑字两年,半年现钱先压在这儿。他拨着拨着,笔尖在租金那一栏顿了顿,默不作声把每月的数往下抹了一截——抹完也不解释,算盘一推:“数在这儿,自己看。长约的稳当租客,本来就该让几个。”
周野低头一瞧,每月租金比说好的,少了三十。他刚要开口,陈老头已经把合同推过来,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签完,老头才慢吞吞问了句:“你姓周?”
“周野。”
“周正军,是你啥人?”
“我爸。”
陈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也没拍大腿,更没絮叨当年。他把合同卷起来,干巴巴撂下一句:“你爸那点事,我记着。”
说完背起手就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市场里有人找你麻烦,来喊我一声。”
铺子租下来,前店后仓。前头摆样品谈生意,后头存货。
石头手脚麻利,带着人收拾了两天,把墙刷白货架支起来。周野找人做了块招牌,黑底金字——正军建材。
周野挑了个没人的地儿点了三炷香,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默念:“爸,你好好看着我,这个家,我能扛起来了。”
挂牌那天没放多少鞭炮,很简单。罗世海送了两个花篮彪哥封了个红包,唐果拎了一大袋卤味来凑热闹。
分工也定了。周野管全盘,谈大客户、定方向;石头跑货、盯工地、接发货,一身力气全使上;人手不够,一个电话,彪哥那边跑货运的兄弟都来帮忙。小满上午在店里管账接电话,下午回小卖部替她妈两头跑。唐果暂时管后勤和行政的活儿。
罗世海和彪哥不插手日常,月底看账年底分红。
唐果当天就从文具店抱回一摞账本,按工地、按品类分了格,又自己印了一沓三联送货单——客户、仓库、店里各留一张。石头头一回去送货,差点把客户签错数的单子就这么带回来,唐果眼尖,当场拦下,照着单子上的电话打回去让对方重签。
周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这丫头,不是来凑个数的。
招牌挂起来,黑底金字,叫早春的太阳一照,亮得扎眼。周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把那块匾边沿轻轻按了按。
前世这个年纪,他在干什么?这个时候,他还在九孔桥的夜市上替人跑腿、打零工,为几百块钱就能跟人红了眼。
如今他有自己的铺子了。
但他没打算只当个倒货的。
铺子刚收拾利索,周野就跑了一趟振华水泥厂,找李老板。
李老板正坐在办公室喝茶,那颗光头照旧擦得锃亮,身上披着件灰夹克。见他来,笑呵呵地让座:“小周,年也过了,又来拿货?”
“李叔,今天不拿货,谈个事。”周野坐下,没绕弯子,“我想拿你们厂在城东那片的独家代理。”
李老板端茶的手停住了。
“独家代理?”他放下杯子,“小周,你知道城东现在是谁在做?”
“知道,马德贵贵爷。”
“知道你还谈。”李老板靠回椅子,“贵爷跟我们厂合作五六年了,一年走多少量,你知道吗?你这公司刚挂牌,就要从他碗里抢肉?”
“我不是抢,是凭本事拿。”周野不慌不忙,“李叔,你给我个底价给我个区域,我给你保底走量。年底一核算,我走的量要是比不上贵爷,代理权你收回去,我二话不说。”
李老板没言语手指在桌上敲。
“这几个月,我一个新摊子,从你厂里拿了多少货,你账上有。”周野接着说,“刘工头那些工地,今年全面开工,用量只会翻着跟头涨。我手里攥着客户,你给我代理,我把城东这片的工地一家一家啃下来。”
他往前凑了凑:“再说,我在这市场跑了这半年,振华的料什么脾气、工地什么规矩,我门儿清。这半年我走出来的量,你看着。”
李老板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跟你爹一样,嘴能说脑子也活。”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行,我给你半年。城东那片,出厂价给你压两个点,区域内厂里不发第二家。但有一条,半年后量上不去,别怪我收回来。”
“成交。”周野笑了,端起茶,“李叔,半年后你看数。”
消息传得快。
没两天,市场里都知道了,周正军的儿子那个叫周野的年轻人,拿下了振华厂城东的独家代理。
有人说后生可畏,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最坐不住的,是马德贵。
马德贵五十来岁,矮胖,一张圆脸上横肉堆着,头发拿发蜡抹得油亮,整整齐齐往后背着,脖子上挂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市场里人称贵爷。他在城东做了五六年水泥,工地、商户、运输队,熟门熟路,一直把城东那片看成自己的买卖地界、容不得外人插手。如今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横插一刀,还是靠着死人的名头,他脸上挂不住。
这天下午,石头带着人押着一车水泥往城东工地送。那车料是赶当晚混凝土浇筑的,误不得点。车刚拐到工地门口,却被堵在了卸料口——一辆满载的旧货车不偏不倚横在那儿,车斗敞着,说是”刹车坏了正在修”,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蹲在旁边,慢悠悠递烟。日头烈,工地门口的浮土被车轮一碾,腾起一阵白灰。
石头下车赔着笑:“哥几个,我们正军建材的,这车料赶着今晚打桩,能不能让一让?”
蹲地上的人头也不抬:“这地方我们车先到的,车坏了我们有啥办法?等着吧,修好了自然挪。”
明面上是修车、是占道,挑不出一句硬话。可这一车料要是误了今晚的浇筑,工地就得等明天,工期一误,周野对刘工头那“断料包赔”的条款就得照着赔。石头急得满头汗,又不敢真去推那辆车。
他给周野打了个电话。
周野在店里,接完电话,没急。他先拨了110,又给市场管理处和工地安保打了电话,再拨了刘工头和工地带班,把情况讲了一遍,然后才慢慢往城东赶。
等他到的时候,工地安保已经先到了,市场管理处的人也在往这边赶。两个穿制服的安保站在工地门口,把堵着的车和人都拦在警戒线外,不让他们再往里挪。
周野没跟那几个“修车”的吵。他先跟工地带班对了表——离浇筑还有三个钟头,当即让石头给厂里打电话,另调一车同标号的料,走另一条路先进场;堵在门口那车,就停在那儿慢慢等。
那辆“坏车”的人没料到他来这一手,面面相觑。
周野这才走过去,递了根烟。蹲地上那几个没人接,他也不恼,自己点上,语气平平的:“车坏了,该修修。不过我这车料进不进,今晚都误不了工地——我另调了一车。回去跟贵爷说,城东这片,振华厂的代理现在是我正军建材,白纸黑字厂里盖了章。他要真想做生意,咱们就在价钱和货上见,别在门口堵辆车耗时间。耗得了我一车,耗不了我每一车。”
他吐了口烟,扭头冲带班扬声道:“张班,麻烦你把这工夫记一下——几点堵的、几辆车、几位师傅,耽误多少工,回头写在送货单上,签个字,车牌也记上。”
带班是个机灵人,蹲在车头,当真掏出小本子,把那两辆车牌一笔一画念了一遍。
周野这才回头,把烟卷往地上一磕,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句,你们原封不动带给马德贵。城东是蓉城的城东,不是谁一家的买卖。今天这一堵,料钱、误工费、惊动工地上下,我都记着,连本带利,算在他账上,我不催。”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敢接话。警车和市场管理的人眼看就到,他们心里有数。
周野拍了拍车头:“石头,这边等着,另一车到了先卸。该干啥干啥。”
堵着的那辆“坏车”停了不到半小时,里头的人就坐不住了。车牌、误工被白纸黑字记了,想硬来,工地安保和市场管理的人就在旁边;想硬堵,又真担着占道误工、妨碍通行的责任,民警一到还得走程序。几个人灰溜溜爬下来,把车挪开了。
车一让开,围着看的工人里没忍住,爆出几声哄笑。那几个人头都没敢抬,油门一踩,一溜烟跑了。石头这才把货送进了工地。
这还没完。
没过两天,刘工头那边传话,说贵爷托人找他,同样的水泥,每吨比周野便宜五块,让他以后从贵爷那儿拿。
刘工头没答应,也没回绝把话带给了周野。
“野哥,贵爷这是挖你墙角。”刘工头在电话里说,“他便宜五块,我这边……说实话,工地成本压得紧,你看……”
“刘哥,你的意思我懂。”周野笑了笑,“他便宜五块,是吧?”
挂了电话,周野琢磨了一宿。
第二天他直接去了刘工头的工地,带着新合同。
“刘哥,我也不跟你绕。贵爷便宜五块,我比他再便宜两块——但我这是代理价,厂里直供质量你用了这几个月,心里有数。”周野把合同摊开,“再给你加一条,工地用料随叫随到,断一天料,我赔你损失。贵爷一个倒货的,他敢签这条?”
刘工头眼睛亮了。
他干了半辈子工程,最怕的不是贵几块钱,是关键时候断料、误工、赔工期。周野这一条,戳到了实处。
“行。”刘工头当场签了合同,“以后这片的料,就认你正军建材。”
贵爷那边本想压价抢客户,没想到周野接得更狠,还把客户用“断料包赔”的条款彻底锁死了。他每吨再降就得亏本,咬了咬牙。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五块钱没把刘工头挖走,反倒像在城东工地圈里替正军投了个活广告。
“正军敢签断料包赔,贵爷便宜五块,咋不敢签?”这话没几天就传开了。干工程的心里都有本账,水泥是埋进墙里、浇进柱子里的东西,出了事要塌房。他越是贱卖,人家越疑心他那倒腾来的货是不是掺了水、压了龄。没两天,城东另外两个工地的带班,反倒主动找上门,点名要“敢签断料包赔的那家”。
五块钱,他没挖到墙角,倒把自己的招牌砸出了道缝。
石头乐坏了,回来跟周野学话,说贵爷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野正在理货单,头也没抬:“让他先得意着。他在城东经营这么多年,家大业大,不差这一回两回。可你记着,生意场上,谁让别人吃了亏、上了当,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那本账,一笔都不会忘。我不跟他置气,我只把他每一招,都变成我正军的招牌。”
他把货单合上,淡淡道:“他出招越多,我这招牌,就越响。”
这两招使下来,他倒没像前几回那样跳脚。马德贵坐在自己货场里,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这小子,有点门道。不是靠块头硬来的那种。
他头一回把周野这号人,从“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划进了得正经对付的那一类。
头一个回合,周野赢了,赢得干净。
路是公家的,风也是公家的。风不替贵爷吹,也不替周野吹,它只顺着城东那条新画下的线,自顾自地吹。
这期间,股市也没闲着。
开春后大盘一路往上走,周野账户里的市值跟着水涨船高。他没天天盯盘,只在记忆里那几个明显的阶段高点卖个一两成,套现出来给公司周转;等回调了,再悄悄接回来。
大部分仓位,就那么放着,吃这一整年的主升浪。
晚上回到出租屋,那台旧电脑他照旧开着,早成了改不掉的规矩。
黑色U盘插在主机上,他甚至想不起来是哪天下的——插着插着就成了习惯,跟屋里那盏彻夜不熄的灯一样。程序在后台自己算自己的,他很少再凑过去看一眼。
师父在牢里教他这些时说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没全想透——“这东西将来能改天换地,但改天换地的,未必是技术。”
当时他不懂。
如今他一门心思扑在建材和股市上,那枚U盘在主机后头静静蹲着,都快叫他忘了。
摆平了贵爷的小动作,公司顺顺当当跑了起来。
石头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还挺高兴说贵爷也不过如此。
周野却没那么乐观。
他留了个心眼,托彪哥和市场里的熟人打听了一下马德贵的底。
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心里沉了沉。
马德贵一个外地来的商户,能在城东站稳脚跟这么多年,路子野、手段脏,排挤同行的事没少干——压价、堵门、抢运输,谁刚冒头就被他使绊子,不少人熬不过去,自己就撤了。市场里不少人让他三分,不是敬他,是懒得惹这个麻烦。
他靠的不是块头。
块头谁都有。他靠的是路子——市场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在城东经营多年,上面、市场管理那边,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关系,真到了事上,总有看不见的手在替他递话、挡事。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
但周野知道,这种传闻从来不会空穴来风。
连彪哥都早把买卖做正了,靠正经货运、押运立身;一个在城东经营多年的老大户,手里要没点路数、没点门道,早被挤没了。
他拇指抵着桌沿慢慢捻着,坐在店里看着门外进进出出的货车。
贵爷吃了亏,却忽然消停了,这本身就不对劲。要么是认怂了,要么——是在等什么,或者在等什么人发话。
石头还在前头哼着小曲理货,唐果隔着半条街喊他过去拿刚卤好的鸡爪,小满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账本翻得哗啦响。
日子看着热热闹闹,风平浪静。
周野却清楚,他动了别人的买卖,断了别人的财路,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今天来的是几个堵路、耍赖的,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门外。
市场尽头,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下一条缝,有人往正军建材这边看了一眼,又摇上了。
周野眯了眯眼。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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