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酒吧的小包间里,门关着,烟味混着刚泡开的茶香。
这天是十一月十二号,周三——四万亿通稿发出来才第三天。
周野、罗世海、赵石头、唐果,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彪哥也来了。他个子不高,人精瘦,一件黑皮夹克没拉拉链,靠在门框上,两个核桃在掌心里转得咔咔响,腕上那串小叶紫檀跟着一晃一晃。他没坐。
“人都到齐了,”周野把一张纸铺在桌上,“我说一下接下来的打法。”
罗世海往前凑了凑:“你说。”
“两条线,”周野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一条线,股市。另一条线,建材贸易。”
“股市我懂,”罗世海说,“建材贸易?怎么做?”
“四万亿下来,基建先动,”周野说,“水泥、钢材、沙石,样样都要涨。我们手里有三十多万,眼下行情刚起,先全部留在股市里吃这一波翻倍。等翻倍落袋,再抽一半出来,做建材贸易。”
“三十多万?”罗世海愣了一下,“我们账户里不是十二万吗?”
“你追加的十五万,加上彪哥的五万,”周野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彪哥,“一共二十万,还没进账户。加上原来的十二万,三十二万。”
罗世海拍了一下脑门:“对,我把这茬忘了。”
彪哥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五万,”彪哥说,“密码六个八。”他把卡往前一推,“当初你凑钱还我那笔账,我就记着你这小子了。后来听老罗说你押中四万亿,我没急着跟,冷眼瞧了小半个月——老罗账上那笔钱,是怎么一天天变出来的,我问过;这两天大盘连着拔起的那几根大阳线,也是真的。老罗的面子我给,这五万,是我自己看明白了才押的。”
周野看了一眼银行卡,又看了一眼彪哥。
“彪哥,”周野说,“钱我收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的人,可以过来帮忙,”周野说,“搬货、看仓库、跑工地,都行。但有一条——那些歪门邪道的脏营生,一样都不许碰,更不许欺负老百姓。能做到,钱一起赚。做不到,现在就把卡拿回去。”
彪哥转着手里那两个核桃,上下打量了周野两眼,半晌咧开嘴——不是拍胸脯的笑,是把人记下、留三分慢慢看的那种。
“行,”彪哥说,“我在九孔桥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二十二岁,说话比我还硬。钱先放这儿,干得成往后接着处;干不成,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我的人你随便用,不听话的你替我收拾。”
周野点了点头,把银行卡推给唐果。
“果果,管钱。”
唐果接过卡,脸有点红:“我?我没管过这么多钱。”
“你管过卤味摊的账,”周野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管钱,跟管卤味摊一样,细心就行。”
唐果咬了咬嘴唇,把卡攥紧了。
“石头,”周野转头,“你跑工地。哪个工地要水泥、要钢材,你去谈。谈不下来的,叫我。”
赵石头拍了拍胸脯:“没问题!”
“罗哥,”周野最后看向罗世海,“你管人脉。建材市场的老板、工地的工头、跑运输的司机,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搭线。”
罗世海点头:“没问题。”
周野环视了一圈,指节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都听明白了?”
罗世海点头,石头拍了胸脯。唐果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小心折好,压在茶杯底下,动作比谁都轻。
窗外,九孔桥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半条河都是暖的。
彪哥靠在墙上,看着周野,没笑。他心里在想一件事——这小子,二十二岁,说话办事,比他这个三十五岁的人还老辣。
老罗没看错人。
十一月份,股市像疯了一样。
周野三十二万全仓压进去,六成仓押在那只水泥龙头上,四成仓押在钢材龙头。
四万亿的消息一出来,基建股就跟踩了弹簧似的。
水泥那只票,前后吃了七个涨停板,中间没封板的两天,一天也顶三四个点。钢材那只票,稍差一点,吃了六个板,歇火的那三天,每天也有两三个点往上拱。
周野那串数字一天一个样。
三十二万,三十八万,四十五万,五十五万……
到十一月二十号收盘,前后七八个交易日,账户里的数字停在了六十四万出头。
翻倍。
罗世海每天往营业部跑,盯着屏幕,喉结上下动,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六十四万……”罗世海喃喃自语,“六十四万……我开酒吧,一年也就赚这个数。你半个月,就翻倍了?”
周野坐在旁边,喝茶。
“罗哥,”周野说,“别盯着看。数字这东西,越看越心慌。”
“我能不心慌吗?”罗世海声音发颤,“我活了四十年,头回见钱这么往兜里蹦的!”
“你会见到更多的,”周野放下茶杯,“但现在,得先落袋一部分。”
“落袋?”罗世海一愣,“你要卖?”
“卖一半,”周野说,“套现三十万,做建材贸易。剩下的三十四万,留在股市里,继续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套现也好,挪去做建材也好,今天人都在桌上,一个一个点过头。账按各人的份额记着,谁出了多少、挪了多少、分了多少,果果那本账上一笔不落。等公司挂牌,一并算清,立字据。谁也不亏谁。”
罗世海点头:“该这样。”
彪哥在门框上哼了一声:“我没意见。”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罗世海的肩膀。
“罗哥,K线上的钱,涨得急,退得也急。真正能攥在手里不跑的,是实业。”
罗世海盯着周野的侧脸,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沉——这小子指的这条路,他跟定了。
2008年11月,国家大手笔基建一上,浪头拍下来,有人哭,有人笑。周野是极少数早早看清这阵风往哪边吹的人。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是默默地,把一半的利润从K线图上,搬进了建材仓库里。
十二月份,大盘开始回调。
从一千九百点附近,跌回一千八百二十点。
罗世海又开始慌了,一天三个电话。
“小野,又跌了!”
“嗯。”
“你不慌?”
“慌啥子。”周野说,“跌了才好。跌了,才能捡便宜货。”
罗世海听不懂,但他现在学乖了——周野说不慌,他就不慌。
周野没骗他。
十二月份,他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建材贸易上。
套现的三十万,加上彪哥看好建材、又追加进来的五万——前一笔五万在股市里,这是第二笔,他前后凑了十万——一共三十五万,全部砸进建材。
第一站,建材市场。
王叔的铺面。
王叔正在喝茶,眯眼一瞅,看清是周野,放下杯子。
“是你小子。”王叔乐了,“上个月蹲我门槛上,把水泥钢筋的价钱问了个遍,我还当你是来串门的。今天,不串了?”
“不串了。”周野递了一根烟,“王叔,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振华水泥厂的李老板,”周野说,“你认识吗?”
王叔接过烟,看了周野一眼。
“认识。老周在的时候,跟他合作过。”王叔顿了顿,“你问他干啥?”
“我想从他那儿拿货,”周野说,“水泥,大量。”
王叔盯着周野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王叔说,“上个月光问价不吭声,原来憋着这一手。行,这电话我给你打。”
王叔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老李啊,我老王。……对,建材市场的老王。……有个事,我给你介绍个人。……周正军的儿子,周野。……对,老周的儿子。……他想从你那儿拿点水泥。……你看能不能给个面子?……行,好,我让他去找你。”
王叔挂了电话,看着周野。
“老李说了,你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老王介绍的,老周的儿子。”
周野点了点头:“谢谢王叔。”
“谢啥,”王叔摆了摆手,“你爸当年,帮过我不少。他走得早,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小子能起来,你爸在底下,也高兴。”
周野没说话。
他捏着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喉咙有点发紧,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爸,你留下的东西,我用上了。”
振华水泥厂,李老板的办公室。
李老板五十多岁,光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正在看报表。
周野进去,递了一根烟。
“李叔,我是周野,王叔介绍我来的。”
李老板抬起头,见是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连报表都没往边上放,眉头先皱了一下。
“老周的儿子?”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淡淡,“坐。你爸当年是条汉子,建材市场谁不认识他,走得早,可惜了。”
他重新端起茶,话锋一转。
“你要是手头紧,李叔借你几百块花花,没问题。可谈生意——”他上下打量周野,“你才多大,懂什么水泥。”
这是把他当来打秋风的晚辈了。
周野没恼,也没急着提父亲,只在对面坐下。
“李叔,我不借钱。”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我要水泥,大量,每个月,至少五百吨。”
李老板愣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笑话:“五百吨?你要这么多干啥?”
“四万亿下来,基建要动。”周野不紧不慢,“工地要水泥,修路要水泥,盖房子要水泥。我手里捏着几个工地的订单,缺的就是货。”
李老板没接话,手指在报表上敲了敲,那点漫不经心还挂在脸上。
“你有钱吗?”
“有。”周野说,“另外,还有一条。”
“说。”
“账期。货到付款,压一个月。”
李老板往椅背上一靠,嗤地笑了。
“小子,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他端起茶,“外头都在传,四万亿一下来,水泥要成金子。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娃娃,张口就要货、还要压我一个月账期。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爸的面子?”
“就凭我给您算的账。”周野没急,掰着指头,一条一条给他算。
“李叔,您这厂一天烧多少煤、转几窑?我来的路上看过您的厂,半排窑还冷着,库里的货堆得老高。外头是有人在喊涨价,可真等到工地全面开工、抢货抢红了眼,还有些日子。这之前,您那一半闲着的产能、那一堆压着钱的库存,我每月固定五百吨,全给您吃了。”
他往前凑了凑。
“再说结款。账期我压一个月,可我每月初一,分文不少,准时打您卡上。您那些合作十来年的老客户,一提回款,哪个不拖您仨月俩月?我这钱,来得比他们干净。”
“还有,”他点了点桌上那纸订单,“城东那几个大工地,我打算独家走您振华一家。等于您借我一条现成的销路,不用养业务员,不用陪工地喝酒。出厂价多少,我不压您一分;我赚的,是工地那十几个点——咱俩,坐一条船上。”
李老板脸上的轻慢,一点一点凝住了。
他做了半辈子厂,见过抱着现金来求货的,没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一回上门,就把他厂里的开工率、库存、回款的难处,算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却没喝,就那么端着,看了周野足足半分钟。
方才那点打发晚辈的心思,这会儿变成了另一笔账——这小子,不是来要人情的,是真把两头的账都算明白了。
“好。”李老板把茶重重一搁,身子坐直了,“账期一个月,可以。但头一批,你先款提一车,咱们互信一回。往后量每月往上走,走得多,我给你压得越低。”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小野,刚才李叔看走眼了。”他用力握了握,“你爸当年,也是这么一笔一笔给我算账的。人走了,账理儿没走。”
周野笑了笑,伸手握住。
这一回,李老板没再把他当老周的娃,是当一个平等的生意人。
有了水泥厂的货源,周野又通过王叔,找到了几个工地的工头。
其中一个,姓刘,是个包工头,手下有几十号人。
刘工头当年跟周正军合作过,听说老周家的后人来找他,立刻就见了。
“周野?”刘工头看着周野,“老周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刘哥,”周野说,“我听说你手里有几个工地,缺水泥?”
“缺啊,”刘工头说,“四万亿下来,活多得干不完,就是货跟不上。水泥厂那边,天天催,就是不给货。”
“我有货,”周野说,“振华水泥厂的,出厂价。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刘工头将信将疑:“你有振华的货?”
“有,”周野说,“而且,我比市场价低五个点。”
刘工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周野说,“不过你得应我一件事。”
“你说!”
“货到付款,”周野说,“不拖欠。”
刘工头一拍大腿:“行!不就是货到付款吗?我老刘干了二十年工程,从来不拖欠货款!”
生意,就这么成了。
周野从振华水泥厂拿水泥。出厂价,账期一个月。
转手卖给刘工头的工地。比市场价低五个点,却比出厂价高十五个点。
一进一出,每吨赚十五个点。
头一个月,他只走了五百吨,一进一出就是几万块。
周野心里清楚,这几万块,还只是开头的一汪活水。
四万亿的单子一张接一张往下砸,城东那几片工地,水泥钢材全在抢。他借着振华的出厂价和那一个月账期,干脆拿下了城东几个大工地的独家供货。月供货从五百吨,一路滚到几千吨,水泥之外,砂石、辅料他也顺带搭着走。
十二月份,水泥一天一个价,振华厂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全是拎着现钱还提不到货的车。厂里的材料员眼睛活,谁给现钱、谁给好处,先卸谁的。周野那车货,头两回也被挤到了后头。石头急得跳脚,要去找人理论。
周野没让他闹。
他当天给李老板打了个电话,主动提出把下个月的货款先付一半,按现在的价锁货。李老板正愁那些现钱客提完就走、没个长性,一听这话,当场就给磅房打了招呼:小野的车,随到随卸,优先排。
这一句“随到随卸”,在排着长队的厂门口,比什么都金贵。
第二天周野的车进厂,门口几十号人排了半里地,跳脚骂娘的、给材料员塞烟的,乱成一锅粥。他那辆车却鸣着喇叭,直接开到磅房底下,随到随卸。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胡子,死死盯着那辆车,眼睛都直了。
正是胡大胡子。
他在这儿排了三天,好烟撒了一条又一条,货愣是没摸着。城南三个工地,有两个已经断了料,再不开工,违约金能把他半辈子的积蓄赔光。
他扯住厂里一个搬运工一问,听说这随到随卸的,是九孔桥一个姓周的小老板。胡大胡子脑子嗡的一声,猛地想起一个月前,那个被他撵了两回、还撂下一句“一个月后你来求我”的小年轻。
胡大胡子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原地转了两圈,到底硬着头皮凑到车窗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周、周老板……”
周野正低头看提货单,听见声音,慢条斯理抬起头,像是头一回认出他。
“哟,胡老板。”周野把单子折好,“一个月,没见。”
胡大胡子老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初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他随手就扔了,如今想来,上面每个字都像在抽他的脸。
“周老板,当初是我老胡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他一咬牙,当着半厂门口排队人的面,冲周野拱了拱手,“我那三个工地,眼看要停工,你手里有货,你得救我一命!”
门口排队的几十号人,齐刷刷看过来,大气都不敢出。
周野没急着应,看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看得胡大胡子后背的汗一层层往下淌。
“货,我有。”周野这才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应!”
“第一,现金结,不赊账。第二,往后你三个工地的料,只走我一家。第三——”周野顿了顿,“今天的价,随行就市,比你当初压我的那三块,得贵不少。”
胡大胡子脸一苦,可只苦了一瞬,就重重点头。
这种时候,能拿到货、不耽误工期,就是烧高香了,谁还在乎那几块。
“我应!我全应!”
周野这才推开车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反而缓了下来。
“胡老板,我也不宰你。价随大市,不坑你。”他说,“你记住,当初你嫌我贵三块,是因为你没看见天。今天你能来求我,说明你看见了。往后跟着我走,有你赚的。”
胡大胡子愣住了,原以为要被狠狠宰一刀,没想到对方留了这么大一线。他眼圈一热,重重点头,半天憋出一句:“周老板,我老胡服了!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这一幕,门口排队的工地老板们全看在眼里。
他们这才回过神——这位年纪轻轻、车却能直接开进磅房的周老板,才是眼下真正有货的爷。一个个赶紧掐了烟,从队伍里挤出来,围上前,名片、烟、电话,一个劲儿往周野手里塞。
“周老板,给我也匀一批!”
“我城东的工地,现金!现金行不行!”
周野站在人群中央,不急不躁,一一应着。
一个月前,他抱着货,挨家挨户求这些工地老板看一眼,被人撵、被人嫌、被人当要饭的。
一个月后,这些人拎着现钱,排着队,求他给一条活路。
这世上最硬的脸面,不是你求人时堆出来的笑,是你比所有人都早看清一步、手里攥着别人没有的东西时,别人主动凑上来的那张脸。
他还留了个心眼——涨价前,用那三十五万本金在低位压了一大批货。十二月份,水泥从每吨三百块涨到三百八,钢材从三千八涨到四千五,他手里那批低价货,一天一个价。
他没急着全抛。
他挑着价高的日子,分批出手。
十二月底,周野盘了一下账。
建材贸易净赚四十万。
股市里还趴着三十四万。建材这边本金三十五万、利润四十万。三样加一块,将近一百一十万。
但他没停。
他知道,更大的行情在后面。
二零零九年一月三号,周六。
白天周野跑了两个工地,谈了三笔订单。
晚上回到出租屋。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股票行情软件。
旁边另一个窗口,干干净净,一行行数字刚刚开始往上跳——这是他熬了几个通宵,亲手搭起来的东西,今天才头一回真正跑起来。
网络刚上线,全世界还没第二个正经在挖的人。他就这台旧电脑,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刨下了第一锄。
周野坐在电脑前,一边复盘下周的操作,一边拿余光盯着那个窗口。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串数字轻轻跳了一下,又长了一截。
周野盯着那个计数,看了三秒。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蓉城的冬天,很冷。
蓉江的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味道。
周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窗外,九孔桥的灯亮着。
桥上有几个人在走。
没有人知道,这间不见光的小屋里,那串数字正一天天变长。
周野掐灭烟,关了窗户。
他关了电脑。
睡觉。
2009年1月3日,蓉城九孔桥那间小屋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用一台旧电脑,悄悄给自己埋下了一颗种子。全世界无人知晓。这颗种子现在一文不值,可它会在冻土底下,自己慢慢发芽。
元旦休市那几天,周野一直在等。
他手里攥着建材贸易赚的四十万。就等大盘再往下踩一脚,他好捡。
市场没给他这个机会。
周一开盘,沪指直接跳空高开在一千八百四十九点,头也不回地往上走。
罗世海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小野,新年开门红,高开了快三十个点!”
“看到了。”
“那我们……还买不买?都涨起来了。”
周野盯着屏幕,只看了十几秒。
“买,”他说,“底部已经确认了,不差这几个点。”
“现在追?”罗世海一愣,“不等回调了?”
“等不来了,”周野说,“把建材那四十万,全部打进去。这事儿我前几天就跟你、石头、果果通过气,大伙儿都点了头。账照老规矩按份记着,挂牌那天一并算。”
“全部?”罗世海声音发紧,“那可是四十万啊!”
“四十万,”周野说,“一个月后,你再看这个数。”
罗世海沉默了两秒。
“行,”他最终说,“你说了算。”
当天周野把四十万全部投进股市。
加上原来的三十四万底仓,总持仓七十四万。
他买的,还是基建股。
水泥、钢材、工程机械。
四万亿的行情,才刚刚开始。
一月份春节前,大盘踩着碎步往上走。
从一千八百五十点涨到一千九百九十点。
基建股涨得更猛。
账上的数蹭蹭往上涨。
七十四万,八十万,八十五万,九十万……
到一月二十三号,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周野账户里的数字,停在了九十八万。
接近一百万。
股市在涨,建材生意也没停。一月份,四万亿基建全面开工。水泥钢材价格继续往上走,订单比十二月份翻了一倍。周野手里那三十五万本金,一个月又滚出六十万的利润。
罗世海已经麻木了。
他不再打电话问“涨了还是跌了”。
他只是每天盯着屏幕,半天回不过神。
“小野,”罗世海有一天说,“你说涨,它就涨。你说跌,它就跌。你是不是监管层的?”
周野笑了:“我要是监管层的,还在九孔桥租房子?”
罗世海也乐了。
他现在看周野,已经不是看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了。
一月二十五号,除夕。
周野本来订了要去母亲那儿吃年夜饭。
可年底建材收尾、工地结账、股市交割,几头事情缠在一块儿,他走不开。头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说初一再过去。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我跟你姐这边不缺啥。你前阵子寄回来的钱和年货,都堆不下了。我跟隔壁张婶约好了,三十晚上一块儿过。”
他知道,母亲是怕耽误他做事。
周野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
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
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门,响了。
周野开门。
林小满站在门口,一件红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保温桶。她头发在脑后扎着,给楼道口的风吹散两缕,贴在额角。
“周野,”她说,“我妈说,年夜饭多双筷子的事。你一个人吃什么?”
周野一时没接上话。
“我……”
“走吧,”她催了一句,“我妈包了饺子,还炖了汤。你过去吃点。”
周野看着她。
她的脸给冷风刮得发红,一双眼睛在楼道昏黄的灯下,亮得很。
周野恍惚了一下。
这样的冬天,这样抬眼望他的眼神,他上辈子好像见过。
那一回,他没接住。
周野把烟掐了。
“好,”他说,“我换件衣服。”
小满家,小卖部后面的小屋。门一推开,一股子炖鸡的浓香扑脸,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鞭炮味。
一张方桌,坐了四个人。小满的父亲,母亲,小满,周野。
桌子上摆满了菜。饺子、炖鸡、红烧鱼、炒青菜。
小满的父亲五十多岁,瘦高个,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
“周野啊,”小满父亲说,“你爸周正军,当年在这一片名头响得很。为人仗义,谁家有难处,他头一个搭把手。这市场里的老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周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叔,我敬你一杯。”
小满父亲端起酒杯,跟周野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你爸走得早,”小满父亲放下杯子,“可惜了。但你这小子,有你爸的样子。我看得出来。”
周野没接话,又陪了一杯。
小满的母亲在旁边给周野夹菜。
“吃,多吃点,”小满母亲说,“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小满坐在周野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周野倒酒。
她的手碰到周野的手的时候,缩了一下。
周野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没敢抬眼。
饭后小满送周野回去。
两个人,走在蓉江边。
冬天的蓉城,河边有风。
小满把手揣进口袋,低着头,不说话。
周野由着这沉默,没打破。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走到九孔桥中间,小满停下了。
“周野,”小满说,“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小满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小满抬起头,看着周野,“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野看着她的眼睛。
桥灯落进她眼里,碎成一片星星。
“哪里不一样?”周野问。
“说不上来,”小满说,“就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野没急着答。
“人总是会变的,”周野说,“以前那个我,不好。现在这个我,你觉得怎么样?”
小满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挺好的。”
周野看着她。
也是这样的冬天。
他也常去她家小卖部买烟,买打火机,买两瓶啤酒。她总是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后来他去了鹭岛。她打电话来,说要去找他。他说,别来了。
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人。
后来他四十岁,一个雨夜在立交桥下被豪车撞飞的那一刻,最后想的人,不是别人,是她。
冬天的风,吹过来。
小满拢了拢身上那件红羽绒服,没说话。
周野看着她。
他伸出手,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
小满的手,冰凉。
但她没有挣脱。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了。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周野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站在九孔桥上。
桥下的河水,静静淌着。桥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远处,一声炮仗炸响,硫磺味顺着冷风飘过来。
除夕夜。
周野攥紧了她的手。
上辈子没握住的手,这辈子他攥得很紧。有些遗憾,重来一回,就是为了亲手补上。
一月二十六号,大年初一。
周野去了母亲和姐姐的出租屋。
他给母亲塞了一个红包,五千块。
母亲拿着红包,手有点抖。
“你哪来这么多钱?”
“妈,”周野说,“我做正经生意赚的,你放心花。”
母亲看着周野,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周野没说话。
他给姐姐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姐姐是蓉大的,学计算机,正缺一台电脑。
姐姐看着新电脑,半天合不拢嘴。
“弟,你……”
“姐,”周野说,“你好好读书,别的不用管。”
姐姐看着周野,突然就哭了。
“弟,你长大了。”
周野笑了笑,拍了拍姐姐的肩膀。
“姐,别哭了。大年初一,哭什么。”
姐姐擦了擦眼泪,也笑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眼里也有泪。
但那是高兴的泪。
二月二号,周一。
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
大盘高开。
基建股,继续涨。
账上的余额,从九十八万,跳到了一百零五万。
超过一百万。
加上建材生意账上的九十五万,周野的总资产,超过了两百万。
两百万。
三个月前,他全部身家才十万块,还是打了一摞借条、东拼西凑凑出来的。
就这三个月,翻了二十倍。
晚上,罗世海请周野吃饭。
还是那个酒吧,还是那个小包间。
彪哥也来了,石头也来了,唐果也来了。
一桌子人,一桌子菜。
罗世海端着酒杯,看着周野,半天没说话。
“小野,”罗世海说,“两百万……我开三家酒吧,起早贪黑五年,都没这个数。”
周野给他斟了杯酒:“罗哥,这才哪到哪。”
“还哪到哪?”罗世海放下酒杯,“两百万啊!你还想咋样?”
周野放下酒杯,看着桌子上的人。
罗世海,彪哥,石头,唐果。
四个人,都看着他。
周野把茶杯放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周野说,“去办执照。”
罗世海没反应过来:“办执照?去那儿干啥?”
“注册公司,”周野说。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注册公司?!”罗世海一下子站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周野说,“两百万,够了。”
彪哥一拍桌子:“干!我彪子第一个入股!”
赵石头激动得脸通红:“野哥,我也入!”
唐果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我也入!”
周野看着他们,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磕了磕桌面。
“大鹏之动,非一羽之轻也;骐骥之速,非一足之力也。”他扫过眼前这几张脸,“这盘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每一个,都是这只大鹏身上的一根羽毛。”
罗世海没怎么听懂,只觉得这话沉甸甸的有分量,跟着端起杯子:“说得好!”
“行,”周野说,“都有份。”
这两百万,在他的棋盘上,连边都还没摸到。
饭后,周野一个人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
股票账户里,一百零五万。
建材生意的账上,九十五万。
加起来,两百万。
他又点开那个钱包。
从一月三号到现在,一个多月,那台旧机子就这么挂着,他不催,计数也慢慢攒到了一万多枚。
他心里清楚,这一万多枚只是个开头。等再过一年两年,他还能接着挖,慢慢攒下去。真正的大数,在后头。
周野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关了电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提笔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正军建材。
笔锋很稳。
明天,办证大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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