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联堡缔约，塬上结盟

白土坡解围的消息顺着黄土梁传开，不过半日，便有邻近堡寨的人陆续赶来李家堡。

最先到的是南坡堡、马家塬的堡长，紧跟着，还有另外三座更小的土堡主事，或是堡长，或是族里年长的主事。他们或是听闻李家堡能击退饥民杆子，或是自家堡外已经常有流民徘徊，日夜悬着一颗心，特意过来求一个法子。

王堡长把众人请到堡内的空场，搬来几条粗木长凳，又让人端来寡淡的凉水。这时候谁也不提茶酒，灾年里头，一口水都金贵。

周排长、强三娃一并列席。强三娃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落座，靠在一旁的土墙上，长矛斜倚脚边，静静听着各家诉苦。

南坡堡的堡长面色憔悴，声音沙哑：“前几日我们被饥民围堡，亏得堡墙还算结实，拼死守住，可存粮耗得更快。我们堡里的粮，撑不过半个月。县里赈粮无望，单靠一座堡子，早晚要熬垮。”

马家塬来的老者叹了口气：“我们堡小，人手少，堡墙低矮。若是被一伙饥民盯上，根本守不住。想逃，又能往哪里逃？四处都是旱荒。”

其余几座小堡的人，说的难处大同小异：缺粮、缺守堡的青壮年、哨探不足，一旦遇袭，孤立无援。先前他们各自闭门自守，各家顾各家，遇上事端只能硬扛，或是听天由命。

“今日大伙聚在这里，不是来求李家堡施舍粮食。” 南坡堡堡长抬眼，看向众人，“是想商议，咱们几座堡子，联成一气，抱团自救。”

这话一出，空场上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低声议论。

有人顾虑：“联堡是好事，可各家存粮厚薄不一，有的多一点，有的早已见底，粮怎么互通？若是把粮食合在一起，人心不齐，怕是生出嫌隙。”

还有人担心传递消息的路子：“塬上沟岔繁多，路上常有游荡的饥民，传信的人难保不被截住。若是一处出事，消息送不到，联防便是空话。”

周排长等众人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我是十七路军的排长，职责是弹压匪患、护佑乡邻。军队人手有限，没法分驻每一座堡寨。但你们自愿联堡联防，我愿意从中做个见证，也可以把巡防的规矩、传烽的法子说与诸位。”

他顿了顿，看向强三娃：“三娃熟这一片塬上的沟道，先前白土坡解围，也是他一同拿的主意，不妨听听他的说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强三娃身上。

强三娃直起身，肩头一扯，疼得他微微蹙眉，他压下痛感，慢慢说道：“联防，不是把所有粮食堆在一处，那样极易哄抢，也难公平。该定下三条底线：互通警讯、守望驰援、有余粮者平价匀借，不白送、不豪夺。”

“第一，定烽号。” 他伸手指向远处塬上几处制高点，“各堡选高处土墩做烽台，备好干柴、狼粪。一堡遇警，白日燃烟，夜里举火；一股烟是饥民窥伺，两股烟是围堡急难，烟火之外，再派专人走密道传书，避免信号被人故意虚放。烽烟一起，邻近堡寨，能出兵的出兵，能送器械的送器械，不能坐视不管。”

“第二，轮派哨探。” 他继续说，“各家抽出青壮年，编成巡哨小队，分段巡查塬上要道、沟口，轮换值守。哨探不走孤单小路，结伴而行，遇着流民，能劝则劝，不轻易动刀，若见结伙持械，立刻回堡传信。”

“第三，粮米通济。” 强三娃说得审慎，“谁家仓底尚有富余，可登记在册，按平价借给缺粮的堡子，立下字据，等日后雨水落地、收成上来，再归还。不强迫摊派，有粮的自愿，无粮的也不苛责。若是强逼借粮，和那些劫掠的杆子，又有什么分别？”

这番话说得实在，没有虚话，在场的人纷纷点头。

众人又细细磋商，一条一条打磨规矩：遇警驰援的先后次序、烽烟的对应暗号、借粮的凭据、巡哨的换班时辰，连若是巡哨人在路上被困，该如何接应，都一一说好。

王堡长叫人取来麻纸、炭笔，把议定的条款逐条写下，便是联堡的盟约。六座堡寨的主事，依次在纸上画押，各自收好一份副本，约定以此为凭。

盟约既定，人心稍稍安定。

有人松了口气：“单丝不成线，孤堡难久撑。从前各守各的，如今连成一片，总算多了一点指望。”

可强三娃心里清楚，这份盟约，只能挡一时的劫掠，解不了根上的旱灾。

周排长也看出他眉宇间的沉郁，散会之后，走到他身侧：“盟约立了，烽台就要尽快修整起来。往后塬上各处动静，消息通得快，不至于再像南坡堡那样，孤立挨打。”

“只是盟约能管得住人，管不住天不下雨。” 强三娃望着远处枯焦的黄土，“粮终究是越吃越少。借粮，只是拆东墙补西墙。”

“至少，能少死一些人。” 周排长低声道，“乱世之中，能护住一分是一分。”

接下来几日，各堡分头行动。青壮年回去修整自家堡墙、清理烽台，砍拾干柴堆在高台之上；巡哨的路线划定，互通消息的密道也重新踏勘标记；各家清点仓中存粮，登记造册，谁家有余粮，一一报上来。

李家堡的堡丁，也跟着去相邻堡寨，帮忙教习鸣枪示警、辨认烽烟信号。

强三娃没有闲着，忍着肩头的伤痛，跟着巡哨小队走了几处要道，标出容易被饥民杆子埋伏的沟口、土坡，叮嘱各处哨丁多加提防。

塬上依旧没有一滴雨。风卷着黄土，日复一日掠过连绵的土梁。

只是从这一日起，这片原本各自孤立的堡寨，被一纸盟约牵在了一起。黄土塬上，多了一道民间织起来的防线。

防线之外，饥荒还在无声蔓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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