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驿路遇困，守援之择

日头偏西，暑气稍稍回落，三名李家堡的堡丁，背上书信，腰挎短刀，辞别堡门，向西边邻堡出发。按约定，他们要依次去往三处堡寨，通报赈粮断绝、西塬已有饥民结伙劫掠的警讯，约好守望相助，遇警传烽。

三人走的是塬上开阔的官道，避开鹰嘴沟一类幽深险谷，自以为稳妥。行至一处名叫白土坡的缓梁，路边荒草连片，忽然从两侧土坎后涌出二三十号人。

这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没有像样的刀矛，大多攥着锄头、柴斧、削尖的木棍，堵死前后去路。为首一人枯瘦如柴，声音沙哑：“留下干粮书信，放你们过去。”

三名堡丁大惊，立刻背靠背站稳，拔刀对峙。他们只有三人，对方人多，不敢硬拼，一边喊话周旋，一边悄悄往李家堡方向放出了响箭 —— 那是预先说好的遇险信号，一支响箭，便是路上遇劫、被围困。

响箭尖啸着刺破塬上的空气，高高窜起，在半空炸开一道白烟。

李家堡墙垛上守望的哨丁眼尖，一眼看见白烟，猛地敲响示警铜锣。

“白土坡方向！响箭！咱们送信的人出事了！”

铜锣一声紧接一声，沉闷急促，在堡内回荡。原本还在整理野菜、修补寨门的堡丁、百姓瞬间慌乱，纷纷望向堡外西边的土梁。

周排长正在土房里核对巡防名册，听见锣声，立刻抓起步枪，快步登上堡墙。强三娃本在墙根坐着休养肩头伤口，听见锣响，也撑着长矛站起身，忍着皮肉的灼痛，跟着登城。

“是白土坡的方向，咱们派出去送信的三个弟兄被困住了。” 哨丁指着白烟升起的位置，声音发急，“看那位置，离咱们堡子也就六七里地。”

周排长手搭凉棚远眺，眉头紧锁。

强三娃盯着那道渐渐消散的白烟，心头焦灼：“那伙是新起的饥民杆子，就是李差役说的，马家塬、南坡堡那一路散伙的饥民。送信的只有三个人，撑不了多久。咱们得派兵去接应。”

周排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堡内。堡里青壮年本就不多，一部分是堡丁，剩下的还要守垛口、看管堡门。他手下一共三十名弟兄，昨日鹰嘴沟一战，已有两人负伤。若是分出人出城驰援，堡内兵力便单薄下来。

“风险摆在明面上。” 周排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这说不定是圈套。也有可能，是饥民杆子故意拦人，引我们大队出堡。一旦我们主力离开堡墙，别处埋伏的人趁机扑过来，堡子里妇孺老弱居多，守不住。”

强三娃懂这个顾虑。李家堡刚经历过攻堡血战，家家户户都留着伤疤，一旦堡破，后果不堪设想。可白土坡那三名堡丁，是奉堡里的命令出去传信，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遇害，堡里人心会瞬间垮掉。往后再要派人外出联络，再也没有人敢动身。

“不去接应，寒了所有人的心。” 强三娃缓缓道，“但不能全队都出去。分兵，留下大半人守堡，只挑精干的一队，轻装快马，前去解围。速去速回，不恋战。我们的目的，只把人救回来，不跟这伙饥民死斗。”

“他们手里大多是农具木棍，不是昨日匪首那伙久经厮杀的悍匪。” 强三娃继续说，“只要枪声一响，震慑住他们，很多人本就不是一心拼命，多半会四散逃走。我们尽量不杀伤，只解围救人。”

周排长沿着垛口来回走了两步，权衡利弊。

固守堡寨，稳妥，可要舍弃三名堡丁；出兵接应，有风险，却能保住人手，稳住堡中人心，也能给周边蠢蠢欲动的饥民杆子一个警示。

“就依你说的法子。” 周排长拿定主意，立刻传令，“留二十人，配合堡丁，分守四面城墙，紧闭堡门，垛口上步枪就位，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堡；我带八名弟兄，随你出城接应。”

“我同你一起去？” 强三娃一愣。

“你熟塬上的路，也懂这些饥民的心思。” 周排长看了看他渗血的肩头，“但你记住，只做策应，不可再拼命缠斗。伤口若是崩裂，回去无人替你。”

强三娃握紧长矛，点头应下。

不多时，堡门向内拉开一条窄缝，九人悄悄策马冲出，马蹄压低，沿着塬上大路，直奔白土坡。堡门在他们身后迅速落闩，墙头上的哨丁紧紧盯着四野，时刻提防异动。

一路疾驰，远远便看见白土坡土梁上，一圈人影围拢成一团。三名堡丁背靠背，刀刃朝外，已经被逼退到一处土坎之下，干粮早被抢走，全靠地势勉强支撑，身上已经挨了木棍，衣衫破损。

那伙饥民听见马蹄声，纷纷转头望来，一阵骚动。

“举枪！” 周排长低喝一声。

八支步枪一齐抬起，枪口对准人群上空。

“砰！砰！”

两声枪响，子弹擦着人群头顶的黄土飞过，溅起尘土。

这伙人本就是饿极了临时凑起来的，没有经过厮杀，听见枪声，瞬间大乱。不少人手里的锄头木棍 “哐当” 落在地上，慌慌张张往后躲闪，有人转身就往坡下荒草里钻。

为首那名枯瘦汉子还想喝止，却压不住四散的同伴。

“我们只救堡里送信的人，不想伤你们性命！” 周排长高声喊话，“饥荒难熬，我们知晓，但拦路劫人，终究不是长久路子。再不退开，下一枪便不再朝天放！”

强三娃催马向前半步，长矛横在身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这些人脸上没有悍匪那种凶戾，只有饿到极致的绝望，看着，叫人心头发堵。

围困的圈子很快散开，缺口打开。三名堡丁抓住机会，踉跄着冲出包围圈，跑到马队身侧。

“多谢排长！多谢三娃！” 一名堡丁喘着粗气，胳膊上被木棍砸出大片青紫。

那枯瘦的领头人没有逃，站在原地，望着马队，嘶哑开口：“我们不是想害人，只是家里老小快要饿死，不抢一口吃的，活不过今晚。你们堡里有粮，就不能匀一点？”

强三娃沉默片刻：“堡里的粮，也只够勉强撑二十天。我们没有多余粮食可以分。但若是你们愿意，等灾情稍缓，县里若是有赈粮消息，我们可以托人捎话。拦路劫堡，只会招来刀枪，死伤更多人。”

那人苦笑一声，不再说话，转身跟着其余饥民，慢慢退入荒坡深处。

周排长不再多做停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回堡！”

一行人调转马头，带着三名负伤受惊的堡丁，策马折返李家堡。

远远望见堡墙，守堡的人看见他们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落地，堡门再次打开。

人马入堡，大门闩落。

周排长立刻安排人给三名堡丁处理伤势，又召集堡内主事的人，在空场把方才白土坡的情形说清楚。

“这伙饥民，和鹰嘴沟匪伙不一样。” 周排长总结，“他们怕死，怕枪炮，聚得快，散得也快。可塬上到处都是挨饿的人，今天驱散这一伙，明天还会冒出另一伙。我们能救一次，救不了无数次。”

强三娃立在一旁，肩头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方才策马疾驰、高声喊话，牵动了伤口，纱布又洇出暗红。

他望向堡外苍茫的黄土塬，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解围是成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次枪响吓退的，只是一群被饥荒逼到绝境的人。塬上的困局，没有半分消解。

救得了送信的人，救不了遍地饥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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