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仓粮闭户，堡内生隙

联堡盟约墨迹未干，烽台的干柴还在一座座土墩上码放整齐，麻烦先从黑石堡冒了出来。

黑石堡是六堡之中最小的一座，堡墙低矮，户数不多，大半人家本就仓廪空空。堡里有两户姓赵的大户，早年置下不少田地，旱年之前囤积了一批粮食，闭门锁仓，不肯拿出。盟约里说好有余粮者平价出借，两户赵氏嘴上应承，登记造册时却刻意瞒报，只肯拿出少量杂粮应付，其余的粮，悄悄转移到地窖、夹墙之内藏起来。

堡里的饥民日日靠着野菜、树皮苟活，眼见大户院里炊烟不断，隐约能闻见麦饭香气，心中积怨越攒越重。

这日午后，十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结伴来到赵家院门前，讨要约定好的借粮。赵氏家主赵老财倚着院门，一手攥着门闩，冷着脸推托：“堡里的粮是我自家辛苦攒下的，我也要养一家老小。盟约是大伙嘴上说的，又不是官府牌文，凭什么逼我往外拿？”

有人高声争辩：“立约那日你亲自画押，说好有余粮平价转借！如今全堡性命悬在粮上，你藏粮不借，盟约岂不是一张废纸？”

“我有余粮，我自会斟酌，轮不到你们来逼！” 赵老财一声喝令，院里护院的家丁拎着木棍冲出来，推搡驱赶众人。

饥民本就被饥饿熬得焦躁，被家丁一推，冲突瞬间爆发。石块、土块往院墙上砸，院中的家丁也挥棍相向，吵嚷怒骂声传遍整个黑石堡。堡里主事的老人劝不住，两边越闹越凶，眼看就要动刀伤人。黑石堡主事不敢耽搁，立刻点燃烽台一股狼烟，同时派人快马奔赴李家堡报信。

李家堡的烽哨望见黑石堡方向的烟，当即来报。

“黑石堡烽烟起了，不是外寇围堡，是堡内起了纷争。” 哨丁快步登上空场回话。

周排长闻言眉头一皱：“内斗最是凶险。外敌尚可协力抵挡，自家人心散了，联防盟约便根基动摇。”

强三娃闻言，握着长矛站起身。肩头伤口这几日稍稍平复，可长途奔走依旧吃力。“我同你一起过去。此事不是靠枪弹压服就能了结，若是硬压，面上平息，仇怨埋在心底，日后更容易生出大乱。”

王堡长也带上两名老成的堡丁，一行人简装出发，直奔黑石堡。路上，又遇上南坡堡、马家塬赶来调解的主事，几路人汇合一处，一同进堡。

黑石堡里乱糟糟的，赵家大院门前围满了人，两边对峙，呼喝不休。家丁手里的木棍横在门前，饥民们衣衫褴褛，一个个面色枯槁，眼里又饿又愤。

看见几堡主事一同到来，吵闹声稍稍停歇。

赵老财见来人众多，心里先怯了几分，嘴上依旧强撑：“诸位来评评理！粮食是我赵家的私产，我愿意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哪有逼着大户放粮的道理？”

围在门前的饥民里，一个中年汉子开口：“旱情当头，全堡相依。当初立联堡盟约，你亲手画押，答应有余粮平价接济。如今大伙啃树皮，你地窖藏满麦子，这盟约，难道只是哄骗旁人的空话？”

两边各说各理，争执不下。

周排长没有先开口呵斥任何人，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盟约写得明白，自愿出借，平价计息，不强迫摊派。没有人能强行闯进赵家院里抢粮，那样和劫掠的饥民杆子没有两样。可画押立约，便是当众许下承诺，当众反悔，其余堡寨，谁还敢信这份联防之约？”

他转头看向赵老财：“你藏粮自保，人心都懂。可黑石堡一破，外头饥民杆子冲进来，你的粮仓，你一家人，又哪里保得住？联堡联防，是所有堡子互相托底，你得了联防的庇护，却不肯承担盟约里该担的一份，情理上说不过去。”

强三娃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不是叫你白送粮食。按盟约，写清借据，定好归还的日子，等来年雨水落地，庄稼收成，借粮的人连本带利归还。价钱照灾前平价，不抬价，不盘剥。你若是实在担心，可由六堡主事一同做见证，字据一式三份，存放在李家堡。”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激愤的饥民：“话也说给诸位听。不许私闯宅院、抢夺粮米。一旦动手劫掠，今日这联堡盟约直接作废，其余堡寨，不会再为黑石堡守望驰援。动了抢心，便是自毁根基。”

赵老财沉默许久，来回掂量。他心里清楚，若是真闹到撕破脸，堡里饥民急了，自家宅院未必守得住；有六堡主事做见证，立下借据，粮有归还的凭据，也不是白白拿出去。权衡半晌，他松了口。

“好，我愿意拿出一部分粮食，按盟约平价出借。但要登记清楚，字据齐全，不许赖账。”

围在门前的饥民听见这话，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众人当场议定：赵家清点拿出一部分存粮，交由黑石堡主事统一登记，按人口，凭借据分发，按月计息。六堡主事一同在字据上画押作证。余下粮食，赵家依旧可以自留，只是不得再隐瞒不报。

风波慢慢平息。

待人群散去，赵家院门缓缓合上，赵老财的脸色依旧难看。强三娃站在院外，望着黑石堡低矮的土屋，低声和周排长说：“今天劝住了，可根子还在。大户惜粮，饥民求生，这矛盾，只要仓里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就随时会再起。”

“盟约能定规矩，却难平人心。” 周排长轻轻叹气，“联防是把堡子捆在一起，可人心有贫富，有远近，难处就在这里。”

调解妥当，几堡主事又在黑石堡的土庙里重新叮嘱一遍规矩：往后但凡遇到借粮纷争，先传信召集各堡主事一同调解，不许私斗、哄抢。

一行人离开黑石堡，踏上归途。塬上热风滚滚，脚下黄土干燥滚烫。

盟约挡得住外面的匪寇饥民，可堡内贫富之间的隔阂，饥荒催生的猜忌，像埋在黄土里的暗火，稍不留神，便会重新燃起。

强三娃扶着长矛，一路走，一路思索。

对外的防线好筑，人心里面的墙，最难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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