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差传噩耗，四野烽惊

翌日清晨，晨雾还裹着黄土塬，堡外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守堡的哨丁登上垛口张望，看清是县衙差役，挎着腰牌、带着绳索囚车，一共四人，后面跟着两辆简陋的木囚车，当即敲响梆子，向内通报。

周排长正和王堡长在堡门内侧商议巡防的事，听见禀报，便迎了出去。强三娃也扶着土墙慢慢跟上来，肩头昨夜重新包扎的伤口依旧沉坠，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隐隐作痛。

为首的差头是县里刑房的李差役，脸上带着倦色，翻身下马，取出县太爷的牌票，双手递过来。

“奉知县令，前来提押匪首与一干俘虏，即刻带回县城收监待审。” 李差役扫了一眼堡内，压低声音，“另外，还有一桩事，是知县托我捎给周排长、堡主的话，不是文书上写的。”

周排长示意左右士兵、堡丁暂且退开几步：“你说。”

李差役叹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县里赈粮，怕是指望不上了。府里往上报的灾状，批复迟迟不下，府库本就空虚，县里仓廪见底，仅存的一点粮，要留着供县衙差役、守城兵丁，实在匀不出多少放赈。知县说，各堡只能自行勉力支撑，尽量自保。”

一句话落下来，王堡长身子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灰白。

“赈粮无望？” 王堡长声音发颤，“塬上旱了这么久，各村堡都在苦熬，李家堡存粮只剩二十天不到，别的堡子更难。没有赈粮，饥民熬不住，岂不是……”

“已经出事了。” 李差役继续说道，语气沉重，“就在这两三天，西边的马家塬、南坡堡，都遇上了劫案。不是先前这一股匪伙，是别处散出来的饥民，几十人凑成一伙，没有好刀矛，拿锄头、柴斧、木棍，趁着黄昏围堡，抢粮食。他们不似昨日擒住的这伙悍匪那般凶狠，大多只求一口粮，可饿急了，下手也没有分寸。南坡堡已经被攻破半道寨门，死伤了两个人。”

强三娃静静听着，心口沉沉往下坠。

鹰嘴沟里匪首那句 “杀不尽”，此刻不再是一句狂言，正一桩桩落在塬上。除掉这一股积年匪寇，可源源不断的饥民，正在被逼着结成新的杆子。

“那些新起的饥民伙子，有没有领头的？” 强三娃开口问道。

“大多是临时凑起来的，没有固定头目，聚散无常。” 李差役摇头，“今日抢了一处堡子，拿到吃食便散；明日饿极了，又凑到一处。官府人手太少，县城的兵丁要守城池，抽不出多少人下乡弹压。知县叮嘱，李家堡刚经大战，又擒了匪首，更要加倍戒备，万万不可松懈。”

周排长默然片刻，缓缓颔首：“我知晓了。俘虏都在堡内闲置土房看管，分开关押，没有出岔子，你清点带人走吧。”

一行人进到堡内临时囚房，士兵把匪首、十三名俘虏依次带出。匪首一夜未眠，面色枯槁，看见县衙差役，眼中没有惧色，反倒掠过一丝漠然。经过强三娃身侧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我说过的，这塬上的祸，杀我一个，消不了。”

强三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被推上囚车。

俘虏依次锁进两车，铁链哐当作响。李差役清点完人数，收好周排长写好的交接回执，抱拳作别。

“我们要赶在天黑前赶回县城。诸位，多保重。”

囚车轱辘碾过黄土路，慢慢离开李家堡，朝着县城方向远去，车轮扬起一路黄尘。

堡门前，只剩下周排长、王堡长、强三娃几人立在原地。

王堡长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许久才长叹一声：“擒匪是大功，可这份大功，挡不住饥荒。没有粮，人心稳不住，祸事只会一处接着一处冒。”

“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周排长定了定神，转向二人，“第一，加固堡防，哨岗不分昼夜，增加轮班人手，寨门晨昏上锁，但凡有人靠近堡墙，先盘问，再放行；第二，通知周边相熟的几个堡寨，互相通消息，一旦哪里有饥民结伙劫掠，立刻传信，彼此接应。”

“可就算守住堡墙，堡里的粮食吃完之后，又该如何？” 强三娃低声发问。

周排长沉默了。他是十七路军的排长，职责是剿匪、守地方，可赈粮、调粮，不在他的权责之内。他能带着弟兄们持枪上阵，却变不出粮食。

“先守过眼前这一关。” 周排长只能这样说，“能多护住堡里百姓一日，便是一日。”

堡里很快召集各户主事的人，在空场议事。

消息传开，堡中一片惶然。方才擒获匪首带来的那一点安稳欢喜，转瞬就被这噩耗冲淡。不少妇人当场垂泪，汉子们攥紧拳头，却也无可奈何。有人提议，派出青壮年，去远处山沟里挖野菜、刨草根，尽量节省仓里存粮；也有人担忧，外出寻食的人，在路上撞上饥民杆子，反遭不测。

王堡长综合众人意见，定下规矩：外出采野菜、寻树皮的人，必须三五结伴，带上短刀，日落之前必须赶回堡内；仓中粮食再压缩口粮，每日只分两顿稀粥，节省度日。

午后，强三娃没有歇着。肩头伤口依旧疼，他依旧跟着堡丁，沿着堡墙一圈一圈巡查。他站在堡墙垛口，望向西边连绵的黄土梁，马家塬、南坡堡都在那个方向。

风掠过塬面，卷起滚滚浮尘。远处的土路上，零星能看见孤苦的流民，拖着疲惫的脚步，漫无目的地漂泊。

他想起鹰嘴沟谷底的厮杀，想起匪首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方才差役带来的消息。

仗打赢了，凶犯擒住了，可这片黄土塬，依旧被旱灾死死攥住。旧匪刚去，新祸又生。

“三娃，你伤口还没好，别站太久。” 王堡长登上城墙，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瓢凉水，“方才有堡里的后生自告奋勇，愿意去周边堡寨送信，互通警讯。我已经安排好了，吃过晌饭就出发。”

强三娃接过水瓢，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稍稍舒缓：“路上危险，让他们结伴，带上兵器，尽量走塬上开阔的大路，别走幽深沟谷。”

“我晓得。” 王堡长望向远方，“只盼着，能多撑几日。若是再不下雨，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是什么光景。”

日头慢慢向西斜，黄土被晒得滚烫。

堡内的梆子按时响起，通知各家分发稀粥。淡淡的粥香飘出来，稀薄，却已是堡里人能抓住的一点活路。

强三娃扶着垛口，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比之前轻松。

他们不再只对付一股盘踞鹰嘴沟的悍匪，整个塬上，饥荒催生的危机，正在四面蔓延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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